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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谋主之才,当真恐怖(第1/2页)
邹默归府时,天已二更。
他不入内宅,径入书房,阖户,立案前,半晌不动。
“来人。”邹默突然扬声道:“往客房,请他来!!”
“是。”
不多时,门启,一老仆入门。
年五十余,形佝偻,灰布旧衣,面如沟壑,目半眯。
一眼瞧过去,似洒扫、看门、司茶,最不起眼的老仆。
此类人,满京城官宦之家,谁家没有几个?
“大人。”老仆躬身。
可邹默一见此人,便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得踮起了脚。
“混账!”邹默低声,字字咬死,“谁教你杀何三?!何不报我?!”
“你知不知道,人一死,口供成死证!
何三,唯一人证,尔等杀之,是钉死此案!你们……”
“大人!大人!”老仆被他攥着领子,却不慌,双手虚虚一拱,急声道:“人不是我们所杀的啊!”
闻言,邹默手一顿。
“你说什么?”
“何三,我等且不知有此人啊!”老仆解释道:“石记在京所雇掮客、闲汉,岂止一人?
跑腿、传话、递礼者,名册上十余,多单线相联。
这个何三,我们的人,见都没见过!”
“何况……”老仆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太原若无信,我们万万不敢闲动的。
此规,大人是知道的啊。”
看着老仆的神色,邹默的手,缓缓松释。
书房中,静得可怕。
邹默望着那老仆,望看了许久。
如果何三不是他们杀的……那何三是谁杀的?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背,抵在了书案上。
“谢……道,安。”
三字,从邹默齿缝里,一一挤出。
……
《孙子》云: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谢临这一局,便是“敌不知其所攻”。
何三的供词,是沈伊从顺天府狱里提审出来的。
供词录案之后,何三当夜便“暴病”死了。
邹默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人灭的口。
可如今看来,何三的死,根本不是灭口。
是“自证”。
一个活着的何三,可以被威胁、可以被收买、可以被翻供
他今天说罗文进,明天便可以说,是“有人教他说的”。
可一个死了的何三,口供便钉死了。
死人不能翻供。
更要命的是,何三死在提审当夜,死得无声无息、无伤无痕。
这世上所有懂行的人,第一眼看见的,都是那两个字:灭口。
而谁最有灭口的动机?
石记的人。
谁最有灭口的能力?
那个能布甘肃、动京城的“第三只手”。
于是,何三的死,便成了一份无声的指控
它指着的,正是石记背后那条线。
谢临,杀了自己的人证,用人证的尸体,把案子钉死在罗文进身上
也把一口黑锅,扣在了“暗手之人”的头上。
而这一切的引信,是邹默自己递出去的。
他今日去寇府,本想借寇元的刀
可寇元没接,反倒回头盯了他。
而此刻,他又疑心自己的人杀了何三,差点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一环扣一环。
从罗文进下狱,到何三暴毙,到寇元起疑,到他自己慌神.......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的。
那个人,算的不是一件事。
是一串人。
……
邹默立原处,手足皆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对手,魏子安。
魏子安的棋,他看得懂。
魏子安,是谋大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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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大势者,谋的是“势”:宁夏的兵、陕西的粮、东宫的信、朝堂的局。
他看的是整盘棋的走向,落子是明面上的落子,一步一印,堂堂正正。
他的每一步,都摆在棋盘上,你数得清。
所以对付魏子安,有对付魏子安的打法:打他的根,动张载,断他的粮道。
他护人保人,不肯弃一人,王堪、张载、周铨,无一所弃。
故对魏子安,有对魏子安之法:攻其根,动张载,断其粮道。
苟击之狠,他必救,救则有隙可乘。
以谋大势者,心中所装者“事”也,事,可算。
可谢临……
谢临非谋大势者。
谢临,谋主。
谋主所谋,非“势”,乃“局”。
势,是死的,局,是活的。
谋大势者,算棋枰
谋主算者,唯人!!
算敌人会怎么想,算朋友会怎么动,算一件小事落到不同人眼里,会生出怎样的念头。
他不必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把每个人,都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剩下的,人心自己会走。
邹默这一刻,才终于看懂了。
他每一步都以为自己在下棋
可谢临的局里,他从来不是棋手,是棋子。
他到寇府递刀,是谢临算好的
寇元不接,是谢临算好的,他回府追究,疑自己的人,也是谢临算好的。
谢临要的,从来不是让他杀谁、让寇元动谁。
他要的,是让他与寇元之间,生出一道缝。
缝一生出来,便再也合不上了。
魏子安有底线,每一步,犹讲一“道”字。
可谢临……此人,设谋局,可舍一切。
他连自己的人证,皆敢杀。
......
“我为什么……用制魏子安之智,去制谢临?”
邹默低声自语,声飘如絮。
这是他自己问自己的第一句话,亦其平生第一次,真知其惧。
“大人。”老仆犹立堂中,垂手,半眯目
“何三既非我等所杀,此事……当报太原否?”
邹默未答,行至窗前,推窗。
二月之夜风灌入,案上灯焰,为之晃了一晃。
“报。”良久,方吐一字。
.....
谋主之道,有阴有阳。
阳谋者,如魏子安,堂堂正正,如日之升。
谋大势,行大道,可为天下之表。
阴谋者,如谢道安,绵绵密密,如水之渗。
算人心,走暗线,可为社稷之刃。
昔陈平佐汉高,六出奇计,多阴谋。
陈平晚年自言:“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
可汉室四百年基业,陈平之功,不在张良之下。
今谢临一入京:
以“探师”破圣旨之卡,是阴。
以“待罪”复官身之职,是阴。
以何三之死,钉罗文进之案,是阴。
以一口黑锅,离石记之营,是阴。
四步棋,看似各行其是,实则一线贯穿。
他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
他舍的不是一枚子,是自己的子。
何三死了,罗文进入狱,寇元起疑,邹默自乱。
而谢临,从头到尾,未出一手。
人只见刀落之处,不见握刀之人。
魏子安之才,在“立”
谢道安之才,在“破”。
孔明六出祁山,明牌在手,步步为营,虽知其难,而为之不改。
仲达忍而后动,暗子在心,不争一隅之得失,只待敌之寸隙,一举而定。
只可惜,这一回.......
坐在仲达对面者,已非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