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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结果是在一个雨天上午出来的。方远亲自送到酒店楼下,没有上楼,把信封交给前台就走了。沈牧之下楼取信封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用蹩脚的中文说「一位先生留给您的」。他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他把它夹在腋下,像夹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烫,但不能松手。松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握住这把好不容易才从灰烬里翻出来的火了。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边,用裁纸刀割开信封。刀片很钝,割了好几下才割开一条口子。鉴定报告不厚,只有几页纸。他抽出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读。
「检材为某会所监控系统硬碟一块,型号ST2000VX000,容量2TB。经专业技术手段提取,发现该系统日志中存在一条删除记录。删除操作发生于案发后第二日,具体时间为凌晨。被删除的视频片段长度为三十一秒,位于当日监控录像时间轴第37分12秒至37分43秒之间。删除操作使用的帐户为系统管理员帐户,帐户名『admin』。该帐户的登录IP位址无法追溯,因系统日志仅记录了操作时间,未记录操作地点。」
沈牧之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系统管理员帐户,帐户名『admin』。那家会所的管理系统,初始帐户密码从未改过,知道的人不止一个。会所的经理丶维护系统的工程师丶苏景辰丶苏景明,还有老陈。谁都有可能。他不在乎是谁删的,他只在乎一件事——那段视频被人为删除了,不是技术故障。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鉴定结论只有一句话。「送检硬碟中提取的监控录像存在人为删除痕迹,删除时间与被删除片段的时间相邻,排除技术故障可能。」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块玻璃上的水汽用手指划出一道痕。痕的这边是他站着的房间,痕的那边是秦墨坐着的丶躺着的丶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不知熬过多少个日夜的地下室。
他拨了刘检察官的号码。响了很久,接了。
「刘检,鉴定结果出来了。那三十秒是被人为删除的,不是技术故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知道?」
「鉴定机构出的报告,我收到了。三十秒被人为删除,删除时间是案发后第二天,用的是系统管理员帐户。」
「谁删的?」
「不知道。会所的管理系统初始密码从来没有改过,知道的人很多。查不到。」
沈牧之靠在窗台上。那块玻璃上的水痕又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新的痕。
「刘检,这三十秒里可能包含对苏景明有利的证据。」
「也可能包含对他不利的证据。也许是他自己在骂被害人,也许是他打电话叫老陈来处理现场。你赌不起。」
「我不是在赌。我是在说一个事实——证据被删了。删掉它的人,不想让我们看到。」
刘检察官沉默了一下。「沈律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检方的证据链已经不完整了。监控录像出现了人为删除的片段,删它的人不想让我们看到那三十秒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不能证明那三十秒里没有对苏景明有利的证据,就像我不能证明那三十秒里有。」
「所以呢?」
「所以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刘检察官挂了电话。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丶躲闪丶寻找屋檐的行人。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在等一个结果,不知道那个结果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死。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跑。跑到雨停,跑到天晴,跑到那道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们湿透的衣服上。他也在跑,他跑了那么久,还没跑到。他不能停,停了秦墨就回不来了。
他用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鉴定报告收到了。谢谢。」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坐在床边。那根被他划破的丶还隐隐作痛的丶被碘伏烧得发黑丶被纱布勒得发紫的手指,在他翻阅报告的时候,又渗出血来。血滴在报告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上,把那行字洇红了。他没有擦,由着它在那儿。那行字太冷了,冷到他觉得需要一点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暖不热,他知道。他只是想让那行字知道,在他身体里流着的丶在那间地下室里被秦墨的呼吸声一次又一次地从冰点拽回来的血,还是热的。
他站起来,把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塞进旅行箱的夹层。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那道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窗玻璃上画出细细的一道光痕。光的这边是他,光的那边还是他。他在这道光里,在那间地下室的铁门外,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等着那盏灯亮起来,等着那扇门打开。
他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拨了秦墨的号码。关机。他知道会关机。但他还是拨了,还是想听到那个声音,不是录音,不是别人替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沈牧之,别管我。」他管了,他在管。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他活着的声音,在那些被删除的丶被覆盖的丶被格式化的丶被扔进回收站又被清空的丶再也恢复不了的数据里。他听不到了,他只能听到那三个字,在他自己的心跳声里,在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丶隔着衣服丶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丶在心跳声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别管我。」
他管了。他在管。他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管出来了,那道光涌进来,他没有躲。他站在这道光里,在鉴定报告最后一页被他的血洇红的那行字上面——「排除技术故障可能」。他把它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那行字的颜色从他的血红成墨的黑。他看不清了,他不用看清。他把它背下来了,背到滚瓜烂熟,背到那三十秒被删除的录像在他的证词里一帧一帧地恢复。他恢复的不是真相,是秦墨的命。他把它从那堵墙后面丶从那些被苏景辰埋在暗处丶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秘密里翻出来了。他翻出来了,他不会让它再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