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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鉴定结果出来前三天打的。沈牧之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床没洗过的旧棉被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他拨了苏景辰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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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录像的鉴定需要时间。技术人员说原始数据有损坏,恢复需要一周。」
苏景辰沉默了一下。「你上次说一周。」
「上次是上次。数据损坏比预想的严重。」
「秦墨等不了一周。」
「他等不了,你就没有筹码了。」沈牧之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不是在谈判,是在下一盘双方都知道结局的棋。他不怕输,他怕赢不了。赢不了,秦墨就回不来了。
苏景辰沉默了很久。沈牧之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金属盖翻开丶合上丶翻开丶合上。他在点菸,也许在思考,也许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赌徒不会在输光之前翻桌子,但他会。他会在秦墨死的那一刻,把那间地下室丶那堵墙丶那些被埋在地底下的人一起引爆。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
「我会让阿鬼照顾好他。」
「我要确认他还活着。」
「你上次确认过了。」
「上次是上次。」
苏景辰又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声,走廊里的回声,然后是空旷的丶密闭的丶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的空间。沈牧之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梦里响了无数遍丶每一次都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响起来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呼吸,很轻,很弱,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丶灯芯已经焦黑丶火光只剩针尖大小的蜡烛,在那间没有窗户的黑暗里,被自己微弱的体温勉强撑着,撑着他自己都想不到能撑到的那口气。苏景辰把电话放在秦墨耳边。
「沈牧之。」
「我在。」
「我知道。」
电话挂了。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窗外那床旧棉被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任它照着,照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他没有哭,只是那道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不知道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有没有看到过光,那种从通风管道漏进来的丶在雨季午后才会出现的丶薄薄的丶像快要灭了的灯芯的最后一跳。他有没有在那道光的边缘看到希望,有没有在那道光的边缘看到自己。他能不能等到他赶到的那一天,能不能等到他把那扇关了他那么久的铁门推开,让那道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根快要断了还在撑的骨头上,照在那些被他从土里挖出来丶用衣服下摆兜着丶怕它们冷丶怕它们碎丶怕它们在还没见到光之前就被重新埋回土里的骨头上面。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高高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他用冷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件乾净的衬衫。他不能让秦墨看到他这副样子,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还亮着,油已经见底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撑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天。他会撑到,秦墨会等到,那道光会从门缝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走出洗手间,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秦墨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又把它划掉了。他不写,他记在心里。那些被他记在心里的名字,比写在纸上的更重。写在纸上会褪色,会模糊,会被虫蛀,会被火烧。记在心里不会。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名字就不会死。他替他们活着,他替他们记着。
他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鉴定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
「能快吗?」
「不能。」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痕。他不知道那些光痕通向哪里,也许是他明天要去的地方,也许是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秦墨就回不来了。他不能让他回不来。
他站起来,把律师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包里。明天的听证会,他要穿着它站在法官面前,把那三十秒被删除的录像从那些已经被覆盖丶被清空丶被格式化丶被扔进回收站又被清空的硬碟深处挖出来。他挖出来了,他就能把秦墨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他带不出来,他也要把他带出来。
他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秦墨——他有没有在那间地下室的裂缝里看到过自己,有没有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数过那些永远数不完的周期,有没有在那些疼痛把他从高烧的混沌中拽回来又推回去的间隙里,听到过他的声音。他说了,他在。他听到了,他知道。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他闭上眼睛,秦墨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很轻,很弱,但还活着。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丶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忽明忽暗的丶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地下室里,在那堵薄薄的丶他用手就能扒开却不敢扒开的墙前面,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活着。他替他活着,他也替他活着。他们都在替对方活着,谁都不先死。他不能死,他死了,秦墨就真的出不来了。他不能让他出不来。
他在那盏灯灭了以后数着那些他记不清多少次被疼醒丶被噩梦惊醒丶被那根铐着他手腕的铁管硌醒的时刻。灯管又亮了,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他坐起来,把手机拿起来,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去。他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多天,翻了那么多身,闭了那么多次眼。他在每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看到秦墨,在每一辆从楼下驶过的摩托车的轰鸣声里听到他的呼吸。他快分不清自己是在H国的酒店里,还是在秦墨那间地下室的铁门外,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等着那盏灯亮起来,等着那扇门打开。他等到了,他把他从那道门后面拽出来了,那道光涌进来。他没有躲,任它照着,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根快要断了还在撑的骨头。他不会让它断,他也不会让他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