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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军仓的车,不是谁想借就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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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军仓的车,不是谁想借就能借(第1/2页)
    “没有凭。”
    “那就不是借。”
    “是拿。”
    宋砚辞这句话落下,黑石堡门前安静得只剩风声。
    孙绍站在堡门下。
    脸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天冷。
    汗却止不住。
    因为那几辆黑毡车,已经被边军押到了堡外。
    车辕底下的烙印很清楚。
    黑石仓。
    铁锅搬开后,箭头坯也摆在地上。
    一箱一箱。
    再往旁边,是从粮车底下搜出来的空白路引。
    盖着黑石堡通关印。
    没有名字。
    没有货物。
    没有日期。
    谁拿到手,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孙绍还想撑。
    “宋公子。”
    “军仓车多。”
    “下属偶有借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宋砚辞看向他。
    “军仓车不是你的车。”
    孙绍一僵。
    “下官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能随便借?”
    “这是边堡。”
    “军中有时急用,来不及写……”
    宋砚辞笑了。
    “运箭头坯去野市,也算军中急用?”
    孙绍脸色瞬间白了。
    “下官不知车中有箭头坯。”
    “那你知道车借给谁吗?”
    孙绍沉默。
    “何日借?”
    不答。
    “谁来取?”
    还是不答。
    “谁准它过堡门?”
    孙绍额头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宋砚辞看着他。
    “孙押官。”
    “你一问三不知。”
    “却敢说它是借。”
    “你不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吗?”
    孙绍咬牙道:
    “宋公子并非军中之人。”
    “黑石堡军务,也轮不到你审。”
    曹端脸色一沉。
    “孙绍!”
    孙绍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
    “曹大人是市监官。”
    “查边市可以。”
    “查军仓,不行。”
    “宋公子虽持监察司行文,却也只是观边市试开。”
    “若要入堡查军仓。”
    “请拿兵部令牌。”
    这番话说得不算错。
    宋砚辞确实没有直接查军仓的权力。
    若硬闯,反而给孙绍留下口实。
    曹端一时皱眉。
    监察司两名校尉也没有直接拔刀。
    他们可以扣野市涉案之人。
    但要强查一座边堡军仓,确实需要更重的文书。
    孙绍看见众人没动,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脸上也恢复几分血色。
    “宋公子。”
    “边市之事,黑石堡愿意配合。”
    “这几辆车,下官也会查。”
    “待韩将军巡边归来,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宋砚辞点点头。
    “可以。”
    孙绍一怔。
    他没想到宋砚辞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宋砚辞转身,对曹端道:
    “曹大人。”
    “让人立板。”
    孙绍脸色又变了。
    “立什么板?”
    宋砚辞道:
    “对牌板。”
    “既然孙押官说,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那就把这句话挂出来。”
    “左边写孙押官所称。”
    “右边摆黑石仓车、箭头坯和空白路引。”
    “韩将军回来前,我们不入堡。”
    “就在堡门外等。”
    孙绍急道:
    “此事未查清,怎能挂在堡门外?”
    宋砚辞看着他。
    “不是定罪。”
    “只是对牌。”
    “你说你的。”
    “物证摆物证的。”
    “等韩将军回来,再看哪边是真的。”
    曹端立刻明白。
    “来人!”
    “立板!”
    边军骑卒马上动手。
    砍木杆。
    抬木板。
    就在黑石堡门前支起来。
    堡门上的守军全看着。
    城下的百姓也渐渐围过来。
    黑石堡不大。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一刻钟,军户、车夫、附近农户都来了。
    有人远远看见黑石仓车,脸色便变了。
    也有人认出孙绍。
    低声议论。
    “那不是孙押官吗?”
    “军仓车怎么跑野市去了?”
    “箱里真是箭头坯?”
    “空白路引也有?”
    声音越来越多。
    孙绍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砚辞让人写下:
    孙绍称: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下面摆第一辆黑石仓车。
    再写:
    野市实扣:黑石仓车三辆。
    车中藏箭头坯八箱、制刃铁条六箱。
    再往下。
    孙绍称:空白路引为属下疏忽。
    旁边挂上那一叠盖过印的空白路引。
    城门前的风一吹。
    纸角不断拍在木板上。
    声音不大。
    却格外刺耳。
    孙绍终于忍不住。
    “宋砚辞!”
    “你这是故意坏黑石堡名声!”
    宋砚辞回头。
    “黑石堡的名声,是我坏的?”
    “还是军仓车运箭头坯坏的?”
    孙绍咬牙道:
    “事情还没查清!”
    “所以才写你称。”
    宋砚辞神情平静。
    “孙押官可以继续解释。”
    “说一句,写一句。”
    孙绍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忽然明白。
    自己现在说得越多,板上挂得越多。
    而所有解释,都会和地上那些箭头坯摆在一起。
    ……
    对牌板立了不到半个时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黑石堡老车夫挤出人群。
    盯着那三辆车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这车不是外借。”
    孙绍猛地看向他。
    “老廖,你胡说什么?”
    老车夫被他吓得退了半步。
    可看了看周围的边军,又看了看对牌板,还是咬牙道:
    “这三辆车,半个月前就在修。”
    “修好后,孙押官说调去西库运粮。”
    “我亲手换的左轮木销。”
    他说着,蹲下身。
    从第一辆车左轮内侧摸出一道刀痕。
    “这是我做的记号。”
    “黑石堡的车太像。”
    “我怕修错,都会留一刀。”
    曹端快步走过去。
    果然看见一道斜刀痕。
    老车夫又走到第二辆。
    同样位置,也有记号。
    第三辆也有。
    三辆车,都是他修的。
    曹端问:
    “有调车凭吗?”
    老车夫摇头。
    “没有。”
    “孙押官口头说调西库。”
    “那西库在哪里?”
    “就在堡内。”
    “既然在堡内,为何车会到七十里外的野市?”
    老车夫低下头。
    “不知道。”
    孙绍厉声道:
    “你一个车夫,懂什么军务?”
    老车夫吓得脸色发白。
    宋砚辞却道:
    “他不懂军务。”
    “他只懂车。”
    “车是他修的。”
    “这就够了。”
    监察司校尉已经把证言写下。
    黑石堡老车夫廖成称:三车半月前修好,孙绍口称调西库,无调车凭。
    孙绍看见那行字,呼吸越来越重。
    “diao民之言,岂能作证?”
    人群里忽然又有人开口。
    “那我呢?”
    一个守门老卒从堡门里走了出来。
    甲衣旧。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孙绍脸色骤变。
    “田老七!”
    老卒没有看他。
    而是走到对牌板前。
    “这三辆车,五日前出的堡。”
    曹端立刻问:
    “谁放的?”
    老卒道:
    “我当值。”
    “路引是孙押官亲自拿来的。”
    “上面当时没有名字。”
    孙绍急道:
    “你胡说!”
    老卒猛地转头。
    “我胡说?”
    “我当了二十七年门卒!”
    “哪辆军车从哪个门出,我都记得!”
    “那日我问为何是空白路引。”
    “你说野市商队名字多,出门后再填。”
    “我不肯放。”
    “你便说,出了事你担!”
    孙绍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老卒越说越怒。
    “现在出事了。”
    “你担了吗?”
    黑石堡门前,所有人都看向孙绍。
    没有人说话。
    可那一道道眼神,比骂声更重。
    老卒走到监察司校尉面前。
    “军爷。”
    “我愿按印。”
    “该怎么写,便怎么写。”
    校尉把证言递给他。
    老卒看不清小字。
    让人念了一遍。
    听懂后,重重按下手印。
    田老七称:五日前三辆黑石仓车持空白路引出堡,路引由孙绍亲自交付。
    这句话一挂上对牌板。
    孙绍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进军仓查太久。
    车是谁调的。
    门是谁放的。
    路引是谁给的。
    一条线已经落到孙绍身上。
    曹端沉声道:
    “孙绍。”
    “你还要等韩将军回来再交代吗?”
    孙绍嘴唇发抖。
    “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人披着黑色大氅。
    身形高大。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至颧骨的旧疤。
    黑石堡守军看见他,立刻喊道:
    “韩将军回来了!”
    堡门内外的人群自动让开。
    韩烈勒马停下。
    翻身落地。
    他先看了一眼堡门外的黑石仓车。
    又看箭头坯。
    再看对牌板。
    脸色从冷变成铁青。
    孙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快步上前。
    “将军!”
    “宋砚辞仗着监察司行文,在堡外聚众,坏我黑石堡军威!”
    韩烈看都没看他。
    径直走到第一辆车旁。
    俯身看车辕烙印。
    又拿起一片箭头坯。
    看了片刻。
    “黑石仓的。”
    孙绍脸色一僵。
    韩烈又看向空白路引。
    “印也是真的。”
    孙绍急道:
    “将军,其中有误会!”
    韩烈这才转头。
    “谁盖的?”
    孙绍额头冷汗直流。
    “下属……”
    韩烈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力道极重。
    孙绍整个人摔在地上。
    堡门内外一片死寂。
    韩烈声音不高。
    “黑石堡通关印,在你手里。”
    “你告诉本将,是哪个下属能越过你盖印?”
    孙绍捂着脸。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烈转向老卒田老七。
    “他说的是真的?”
    田老七拱手。
    “是真的。”
    “为何不早报?”
    田老七低头。
    “孙押官说是将军默许。”
    韩烈眼神瞬间沉下。
    “本将默许?”
    孙绍急忙跪下。
    “将军!”
    “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野市商人给了些好处。”
    “属下想着只是铁料,不是成品兵刃……”
    韩烈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孙绍翻倒在地。
    “箭头坯不是兵刃?”
    “要不要本将让人给你装上箭杆,再问你一遍?”
    孙绍不敢再说。
    曹端走上前。
    “韩将军。”
    “野市共扣黑石仓车三辆。”
    “箭头坯八箱。”
    “制刃铁条六箱。”
    “空白路引二十三张。”
    “另有乌桓护车骑士五人。”
    韩烈脸色越来越冷。
    “人呢?”
    “押在谷口。”
    “带回堡中。”
    “分开审。”
    韩烈说完,看向孙绍。
    “军需押官孙绍。”
    “私调军仓车辆。”
    “盗用通关印。”
    “以军车夹带禁物出堡。”
    “先摘印。”
    “卸职。”
    “收押。”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孙绍彻底慌了。
    “将军!”
    “属下愿交代!”
    “这不是属下一人做的!”
    韩烈盯着他。
    “还有谁?”
    孙绍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咬牙道:
    “邢三。”
    “榆关牙头邢三。”
    “野市是他牵的线。”
    “他负责找大雍商队。”
    “乌桓那边由赤勒手下的人接货。”
    “军车每走一趟,给属下二十两。”
    曹端脸色铁青。
    又是邢三。
    假号牌。
    短摊位。
    错官秤。
    野市牵线。
    这人把能伸手的地方,全伸了一遍。
    宋砚辞却没有露出惊讶。
    “还有吗?”
    孙绍摇头。
    “没了。”
    宋砚辞看着他。
    “你确定?”
    孙绍急道:
    “真没了!”
    “只是我们几个人想赚银子!”
    “没有别的大人!”
    “也没有别的事!”
    宋砚辞点了点头。
    “写。”
    监察司校尉立刻写下。
    没有继续往更大的阴谋上扯。
    也没有逼他说什么京中靠山。
    因为从目前证据看,这就是一群人借边市试开、规矩未立的空当,合伙赚钱。
    邢三找商。
    孙绍出车、盖印。
    乌桓那边接货。
    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大网。
    就是贪。
    就是觉得没人会认真查一辆车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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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烈看见校尉落笔,神色有些复杂。
    他转向宋砚辞。
    “宋公子。”
    “本将今日回迟了。”
    宋砚辞拱手。
    “韩将军巡边,是军务。”
    “孙绍借你的名放车,错不在你巡边。”
    韩烈看着他。
    “你不问本将治下不严?”
    宋砚辞道:
    “治下不严,当然要问。”
    韩烈:“……”
    宋砚辞又道:
    “但不是现在问。”
    “先把车、人、货分清。”
    “再看黑石堡哪里漏了。”
    韩烈沉默片刻。
    忽然点头。
    “好。”
    “分清。”
    ……
    当天,黑石堡没有关门审事。
    韩烈直接让人在堡门内搭了三张桌。
    一张登记军车。
    一张清点路引。
    一张记录涉事人。
    没有让百姓都挤进军仓。
    也没有把军中细处全摊开。
    只把与野市有关的东西一件件摆明白。
    三辆军车何时修。
    何时出堡。
    谁持路引。
    谁当值。
    谁收银。
    箭头坯从哪里装车。
    乌桓骑士在哪里接货。
    孙绍交代得很快。
    不是他忽然良心发现。
    是对牌板已经把能对上的东西都摆在外面。
    他再扯,只会多添一条假话。
    到傍晚,事情便查出大半。
    军车是五日前出堡。
    箭头坯来自黑石堡外一家民铁坊。
    铁坊老板以为只是打农具坯。
    邢三给的图样。
    孙绍用空白路引放行。
    乌桓人在野市接货。
    原本计划第二批再送十车。
    这一批是试路。
    曹端听完,后背都是冷汗。
    “若今日没去野市。”
    “十车箭头坯就出去了。”
    韩烈脸色也极难看。
    “不是十车。”
    “是这条路以后会一直走。”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辆车过去。
    没人问。
    下一次就是三辆。
    再下一次就是十辆。
    等有人发现,路已经被走熟了。
    宋砚辞看着那叠空白路引。
    “所以路引不能空盖。”
    韩烈点头。
    “从今日起。”
    “黑石堡路引,先写人、货、车,再盖印。”
    “空白不盖。”
    “军仓车出堡,须有调车凭。”
    “写去哪里,运什么,何时归。”
    “门卒收一联。”
    “军仓留一联。”
    “回来销记。”
    曹端听着,忽然看向宋砚辞。
    “这不就是归路凭?”
    宋砚辞笑了。
    “车也该有归路。”
    韩烈看了他一眼。
    “车不是人。”
    “道理一样。”
    宋砚辞用扇子点了点三辆黑石仓车。
    “去哪里。”
    “做什么。”
    “何时回。”
    “谁担保。”
    “写了,便不好拿去野市。”
    韩烈没有犹豫。
    “就照这个办。”
    孙绍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他从来没想过。
    几张他嫌麻烦、不愿写的调车凭,最后会变成扣住自己的绳子。
    ……
    黑石堡门前的对牌板,当晚换了内容。
    原本左边是孙绍的解释。
    右边是野市扣车。
    如今添上了查明结果。
    孙绍称: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查明:无借车凭。
    孙绍称:箭头坯或为民间铁片。
    查明:依图打制,拟送乌桓。
    孙绍称:空白路引为下属疏忽。
    查明:孙绍亲自盖印,交守门放车。
    最后一行。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这块板没有挂太久。
    只挂了一夜。
    第二日,韩烈便让人收进堡中。
    不是替孙绍遮丑。
    而是事情已经查明。
    对牌板的用处,是把说法和事实摆在一起。
    事实清了,便该进正式军案。
    不能让它变成围观取乐的羞辱板。
    宋砚辞看见时,点了点头。
    “韩将军收得对。”
    韩烈问:
    “宋公子不觉得该多挂几日,警醒众人?”
    宋砚辞摇头。
    “板是拿来查清的。”
    “不是拿来吊人的。”
    “事情清了,就该按律办。”
    韩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可。
    “陆寻教你的?”
    宋砚辞笑道: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也是会自己想的。”
    韩烈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看得出来。”
    ……
    野市在第二日彻底散了。
    愿意转去榆关的商队,都得到一张转市小牌。
    不罚。
    不扣。
    只重验货物。
    榆关边市也加了小货道。
    三匹以下驮马。
    十袋以下粮盐。
    十张以下皮货。
    走快验棚。
    不排大队。
    只查禁物、斤尺和明价。
    原本嫌官市慢的小商,终于愿意进来。
    崔万的六匹马重新入棚。
    喂药灰马退回。
    其余五匹里,两匹可骑。
    三匹只能作驮马。
    崔万拿回一部分粮。
    虽然还是吃了些亏,却比在野市彻底认栽强。
    何六的盐重新过筛。
    掺砂的三袋降价。
    剩下的照实卖。
    他换回的发霉羊皮,也退掉一半。
    两人坐在边市茶棚里,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至少没再骂五清麻烦。
    崔万喝了一口粗茶,低声道:
    “以后我还是排队吧。”
    何六点头。
    “排半日,总比一车盐换回一捆烂皮强。”
    旁边卖炊饼的北地汉子听见,笑道:
    “规矩慢。”
    “被骗快。”
    “你们挑一个。”
    崔万没好气地道:
    “少说风凉话。”
    那汉子把炊饼递过去。
    “买不买?”
    崔万敲了敲。
    很硬。
    他沉默片刻。
    “这饼验过吗?”
    汉子瞪眼。
    “爱买不买!”
    茶棚里顿时笑开。
    边市的风很冷。
    可这一刻,终于有了点真正开市的热闹。
    ……
    三日后。
    黑石堡案的短报送往京城。
    宋砚辞没有把事情写成长篇。
    只写了结果。
    黑石野市已散。
    自愿转市者不罚。
    禁物车辆三辆,箭头坯八箱,制刃铁条六箱。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邢三牵线,另案押回榆关。
    未见更大牵连。
    黑石堡改军车调凭。
    车出有凭,车回销记。
    最后,又写了一句。
    野市不要尺,吃亏时也没人认。
    信送到监察司后院时,青竹看完,长长松了口气。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
    陆寻坐在廊下,点头。
    “没有就好。”
    青竹看他。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孙绍能弄出军车、路引、箭头坯。”
    “就只是为了银子?”
    陆寻笑了笑。
    “人为了银子,能做的蠢事比你想得多。”
    “不是每一件坏事后面,都站着一个更大的坏人。”
    “孙绍觉得边市刚开。”
    “人手乱。”
    “规矩新。”
    “运一批出去没人问。”
    “这就够他动心了。”
    青竹想了想,点头。
    她低头写:
    坏事不一定有大网,有时只是有人觉得没人会问。
    陆寻看见,笑意深了些。
    “这句好。”
    赵大夫从屋里走出来。
    “好也只能说一句。”
    陆寻很自然地闭了嘴。
    苏云卿最关心的还是宋砚辞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向信尾。
    “他归期还有几日?”
    青竹算了算。
    “原凭还剩十二日。”
    “陛下问他愿不愿多留半月。”
    苏云卿一怔。
    “他答应了吗?”
    青竹往后翻。
    信尾还有一张补凭。
    是宋砚辞自己写的。
    本人愿留十日。
    只留十日,不留半月。
    十日后归京。
    下面有曹端签名。
    也有黑石堡韩烈作证。
    陆寻看完,忍不住笑了。
    “他倒会还价。”
    苏云卿抿了抿唇。
    “十日也够久了。”
    青竹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破。
    只是把补凭收好。
    归期写清。
    人便有盼。
    ……
    宫中。
    皇帝看完黑石堡案报,脸色沉了很久。
    看到“未见更大牵连”时,他微微点头。
    “没有就收住。”
    岳沉舟道:
    “孙绍与邢三的证词互相对得上。”
    “目前只涉私利。”
    皇帝冷声道:
    “私利就够砍脑袋了。”
    “军仓车。”
    “通关印。”
    “箭头坯。”
    “哪一样是小事?”
    岳沉舟低头。
    皇帝继续看。
    看到宋砚辞给野市商人一条转市路,没有把所有人全抓时,神色缓了些。
    “做得对。”
    “野市商人有贪便宜的。”
    “有嫌官市慢的。”
    “也有运禁物的。”
    “不能混成一窝贼。”
    岳沉舟道:
    “榆关已加小货道。”
    “野市多数小商转回官市。”
    皇帝点头。
    “这才是治。”
    “只会封,不会改。”
    “封了今日,明日还会有。”
    他又看到军车调凭。
    不由得笑了一声。
    “归路凭写到军车上去了。”
    岳沉舟道:
    “宋砚辞说,道理一样。”
    皇帝沉默片刻。
    “确实一样。”
    “军仓的车,也不能无声无息被带走。”
    他说完,提笔在短报上写下批语。
    曹端知错能改,记过不撤。
    韩烈处置果断,记功。
    宋砚辞边市观事有功,准其照补凭归京。
    写完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从前朝廷留一个人办差,只需要一道旨意。
    如今竟还要看人家归路凭。
    可皇帝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说十日。
    便十日。
    有始。
    有归。
    他放下笔。
    “告诉榆关。”
    “黑石堡案到此为止。”
    “按律审人。”
    “不要再从里面硬挖什么大案。”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看向北境地图。
    榆关边市已经真正开起来。
    马能验。
    货能验。
    尺能验。
    秤能验。
    野市也被迅速收住。
    五清第一次落地,虽有错,却没崩。
    他手指轻轻点在榆关位置。
    “这第一场。”
    “算成了。”
    ……
    榆关边市。
    宋砚辞收到准归批复时,正站在对牌板前。
    板上新挂了一笔交易。
    黑石堡附近三户军户,带来十二张羊皮。
    换了盐、针线和两口铁锅。
    货不多。
    价也不大。
    但三户人家看着签收牌,笑得很踏实。
    曹端走到宋砚辞身边。
    “京城准你十日后归。”
    宋砚辞点头。
    “陛下守凭。”
    曹端笑道:
    “你这归路凭,怕是大雍最值钱的一张。”
    宋砚辞摇扇。
    “归路不分贵贱。”
    曹端看了他一眼。
    “这话像陆寻说的。”
    宋砚辞脸一黑。
    “我自己也会说话。”
    曹端忍笑。
    “是。”
    “宋公子自己说的。”
    远处,小货道又进来一辆驴车。
    车上只装了两袋豆子。
    赶车少年紧张地问:
    “我这点货,也能进?”
    棚口小吏指着新牌。
    “十袋以下走小货道。”
    “能进。”
    少年眼睛一亮。
    赶紧牵驴过去。
    宋砚辞看着这一幕,慢慢收起扇子。
    黑石野市散了。
    不是因为边军把所有人吓走。
    是因为榆关边市终于不再只会说:
    按规矩排。
    它也学会了问一句:
    你为什么不愿进来?
    问清了。
    就改。
    该快的快。
    该验的验。
    该抓的抓。
    路自然回来了。
    曹端看向热闹起来的市棚,忽然感叹。
    “宋公子。”
    “你回京之后,这里怕是又要乱。”
    宋砚辞看他。
    “那你就写。”
    “哪里乱,写哪里。”
    “写完改。”
    曹端苦笑。
    “听着容易。”
    宋砚辞展开扇子。
    “本来就不难。”
    “难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改。”
    风吹过边市。
    对牌板上的木牌轻轻作响。
    马棚传来验马声。
    货棚有人量尺。
    小货道边,一辆驴车慢慢进市。
    驴车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棚口的牌。
    上面写着:
    小货也能进。
    货少,不等于事小。
    少年笑了。
    轻轻拍了拍驴背。
    驴车顺着写清的路,走进了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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