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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兵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邻居们还没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一句一句都往他耳朵里钻。
“一个大男人不能生，这以后咋办？”
“张美娜跟着他图啥呀？连个孩子都生不了。”
“听说那个闺女也不是他亲生的，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闺女，自己绝后了。”
“啧啧啧，命真苦。”
许长兵把脸埋得更深了，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几十年的脸面，今天全丢光了。
于婶子站在人群里，想替许长兵说两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事儿太大了，她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美娜举着一把大扫把冲了进来，林栋跟在后面，跑得满头是汗。
“我看谁敢欺负我闺女！”
张美娜举着扫把，眼睛瞪得溜圆，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谁动我闺女我跟谁拼命的架势。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张美娜举着扫把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许灿被人围在中间欺负，哭得稀里哗啦。
可眼前的画面是，许灿好好的站在院子中间。
许长兵蹲在墙角，王翠花坐在地上上拍大腿，杨翠芬瘫在地上，李桂香靠在门框上一脸死灰。
这什么情况？
张美娜把扫把杵在地上，目光在人群里找到许灿，走过去一把将闺女拉到身后，上下打量了一遍。
“闺女，他们打你了？”
“没有。”
“骂你了？”
“也没有。”
张美娜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扫把又攥紧了。
“别怕，妈来了。”
许灿探头看了一眼她妈身后的林栋。
“哥，你是咋把我妈带来的？”
林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喘着粗气。
“我跟二姨说，你在许家被欺负了，她拿了扫帚就冲出来了。我自行车都追不上她。”
许灿冲林栋竖了个大拇指。
林栋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觉得这场合不太对。
张美娜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放话。
“我跟你们说，不管你们今天搞什么名堂，谁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别怪我张美娜翻脸不认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蹲在墙角的许长兵身上，狠狠剜了一眼。
“那没事了。你继续结婚吧，该干啥干啥。闺女，跟妈回家。”
张美娜拉着许灿就要走。
许灿没动。
“妈。”
“走。”
“妈，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这个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杨翠芬生的儿子不是我爸的。”
张美娜的手松开了，转过身来。
“你说啥？”
于婶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拉住张美娜的手。
“美娜，是真的。许长兵说了，他不能生育。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张美娜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蹲在墙角的许长兵。
许长兵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走过来站在张美娜面前。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渍。
“美娜，你别走了好不好？”
张美娜没说话。
“那孩子不是我的。”
许长兵的声音发哑，像是在求她。
“我没跟杨翠芬纠缠。离婚的事，她不愿意的话，我去找厂里给开个证明，拿到民政局去看看管不管用。”
张美娜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肯跟我说实话？”
许长兵低下头，没吭声。
“你这个傻子。”
张美娜的声音抖了一下。
“就算你不能生，我又不嫌弃你。你瞒着我干什么呀？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许长兵低着头。
张美娜一把抱住他，在他后背上狠狠捶了两下。
“你这个人，你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当你是铁打的？”
许长兵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今天哭得像个孩子。
于婶子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大姐叹了口气，悄悄把手里的瓜子放回了兜里。
“新婚快乐！”
许灿和林栋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条红纱巾，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还有一串鞭炮。
“我就说我爸今天结婚你得来。
你不来他和谁结啊。”
张美娜松开许长兵，看见闺女举着这些东西，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
“你们从哪儿翻出来的？”
“翻箱底找的。”
许灿把红纱巾递过去。
“妈，戴上。”
张美娜擦了擦眼泪，接过纱巾，犹豫了一下，围在了头上。
许长兵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
林栋把鞭炮挂在院子门口的树上，掏出火柴点着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硝烟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碎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
邻居们鼓起了掌。于婶子带头喊了一声。
“恭喜恭喜！”
刘大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也跟着拍手。
“美娜，苦日子到头了！”
张美娜站在许长兵旁边，头上围着红纱巾，脸上还挂着泪，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长兵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跑了一样。
许灿退后两步，看着她爸和她妈，眼眶热热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冲林栋笑了一下。
“我妈今天好看不？”
林栋看了看张美娜。
“好看。二姨年轻了十岁。”
鞭炮放完了，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红毯子。
张美娜站在许长兵旁边，头上的红纱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一场迟来了十几年的婚礼，借着杨翠芬一大早摸黑操办的席面红红火火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