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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后退了一步,将那柄银白长剑从背后拔出。
剑身在她掌心中微微发光,剑意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空间完全封锁。
沈云闭上眼睛。
神识从他的祖窍中涌出,如同无数细密的触手,向着脚下的大地深处探去。
经纬地络感应,作为天地符师最核心的能力。
感应地脉的走向、流向、律动。
地下暗河的水声在耳边回荡,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带着时间沉淀后的悠远与厚重。
而沈云的心神,已经沉入了那片更深远的黑暗中。
这片区域还在圣宗的覆盖范围内。
他对千年后此地的地脉非常了解。
圣城周边的每一条龙脉走向、每一个节点分布、每一处精气汇聚的位置,都映照在他经纬地络感应中。
那些数据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如同一幅精密的活地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经纬地络感应。“
他在心中默念,将神识散向四面八方。
那股熟悉的感应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包裹其中。
他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脉动,感觉到了那些如同血管般的龙脉在地下蜿蜒游走,感觉到了精气在脉络中流动的节奏。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更加复杂了。
虚幻与真实交织在一起。
他们在幻境里深入了地下,正在感应着千年前的地脉潮汐。
那些精气的流动方向、速度、强度,都与千年后截然不同。
而与此同时,真实的情况下,抛开虚境的影响,他们也同样深入了地下。
那具真实的肉身,也在承受着千年后地脉潮汐的压力。
两种不同的地脉潮汐,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中。
“相当于处于两种错综复杂的地脉潮汐之中。“
沈云的脸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威胁和变数更大。
他必须在两种潮汐的夹缝之间,找到那条安全的路径。
“这或许就是五长老失陷的原因。“
沈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若换成寻常的天地符师,推演千年前的地脉潮汐,再融合现在的地脉潮汐,百里范围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并不长,但是对于镜虚来说,就是生死线。
根本救援不出来人。
“镜虚之内,地下的机缘不可取。“
时霜长老的话在沈云脑海中回响。
他觉得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优势。
因为他感应经纬地络,不需要那么慢。
那些寻常天地符师需要推演几个月的信息,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心念一动。
多日积攒下来的福报点,在他的意识引导下加入了天地符师这个辅修上。
五百点投入其中,他便陷入了顿悟。
“天地人感应。“
他再次沉入那种状态。
那种感觉如同从浅水中潜入深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地脉的潮汐在他的感应中不再是模糊的波动,而是变成了具体的线条、流动的轨迹、可预测的韵律。
千年前的地脉走向,以此地为圆心,逐渐被他推演出来。
五里。
十里。
十五里。
那些如同蛛网般的地脉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每一条脉络都清晰可辨。
他的神识沿着那些脉络延伸,像是无数只无形的触手在探测着大地深处。
二十里、二十五里、三十里......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推演需要消耗大量的神识和心神,即便是他,在高强度的推演下也开始感到一丝疲惫。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在扩张范围的同时,也寻找一样东西,边界。
镜虚的边界。
“八千米!“
沈云猛地睁开双眼。
地下暗河的轰鸣声在他的意识中清晰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沉入背景。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岩层上,仿佛能看穿那些厚重的岩石,看到更深处的黑暗。
感应到了。
这片镜墟的虚幻影响,向下覆盖八千米。
八千米之下的地脉恢复了真实,不再受到泡影的干扰。
这意味着,镜虚的“底“在八千米处。
过了八千米,就不会再被泡影同化,不会再有虚幻与真实交织的错乱感。
“五长老如果足够深入,那也能脱离禁区笼罩的范围,不必担心虚化。“
沈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但这份希望很快又被另一个认知压了下去。
八千米之下的地脉潮汐变得非常危险了。
在那种深度,整片大地的潮汐韵律威能挤压过来,混元境的强者也要被瞬间挤爆。
人力怎可抗天地。
沈云深吸一口气,将那丝担忧沉入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先把五长老的位置找到。
有了这个底之后,他开始向周围感应。
两天时间过去,他成功推演出周围五十里的经纬地络感应。
五十里的范围,基本覆盖了这片镜虚八成的地域。
那些千年前的地脉走向、潮汐韵律、精气浓度,都如同透明的地图一般展现在他的脑海中。
而他关注的重点,是那些异常的波动。
地脉的潮汐是有规律可言的。
如同大海的涨落,如同四季的轮转,有迹可循,有律可依。
但在那些规律的潮汐中,有时会出现一些细微的异常,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泛起的一圈涟漪。
沈云一点一点地排查着。
那些异常大多数是源髓或者灵药的痕迹,与地脉的精气产生了微弱共鸣,被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
他将那些位置一一标注在脑海中,准备日后有空再来探索。
但到了第二天半的时候,他的神识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地下六千米深处的位置,距离他们这里二十里远,有一处异常波动。
那波动不同于源髓,不同于灵药,不同于任何他见过的地脉异象。
相较于规整整齐的地脉潮汐韵律,它像是一个细微的墨点,突兀地出现在一副精美的画卷上。
散发着独特的波动。
不仔细看,还以为那里诞生了一个源髓。
那里的精气浓度确实比周围高出一些,像是地脉潮汐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将周围的精气汇聚其中。
“但是……“
沈云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里没有诞生源髓的条件。
那片区域处于一条龙脉的尾巴上,相当于整条龙脉最末端的部分。
龙脉的精气从头到尾逐级衰减,到了尾巴上,精气的浓度已经非常稀薄,远远达不到孕育源髓的标准。
可那里偏偏有一处精气汇聚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主动地吸引着周围的精气,将它们从四面八方拉拢过来,在那一小片区域中形成了短暂的富集。
“这是……“
沈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再次将神识探向那个方向,更加仔细地感应着那处异常波动的细节。
精气的流动方向、汇聚的速度、波动的频率……每一样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那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地脉异象。
是人为的。
或者说,是有人拿着一种宝物在那里。
“三长老,我好像找到艾长老的位置了。“
沈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疲惫。
那两日半的推演消耗了他大量的神识,祖窍中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几分,眉心隐隐发胀。
但他顾不上去休息,因为那个波动的位置太过特殊,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时霜原本正站在暗河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听到沈云的话,她迅速转过身来,那双向来冷冽如霜的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惊喜。
“辛苦你了,在哪里?“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云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剑意在微微震颤,如同压抑已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虽然她看起来和艾生白不怎么对付。
时霜走的是绝情绝欲之道,五长老走的是极情极欲之道。
一个斩断一切情感,一个催生一切欲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途,从根源上就注定了她们不会太亲近。
但毕竟是同门的真传长老,两人还是差不多同一时间来的青煞秘境,在主宗的时候就是旧识。
算是互相看不顺眼,又互相比较了解。
相爱相杀。
沈云从时霜的眼神中读出了那种复杂的情感。
她不会说出来,但她确实在担心艾生白。
那片地脉深处,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那个位置在六千米深处,距离我们这里二十里远,在一条龙脉的尾巴上。“
沈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朝着暗河下游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画了一条弧线。
“不过,我们得从另一个地方下去。“
时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从这里直接挖过去不是更快?“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对于她这种级别的剑修来说,在岩石中开凿通道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剑下去,百米岩层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直接挖到二十里外的六千米深处,虽然工程浩大,但她有信心在半天之内完成。
沈云摇了摇头。
“如果单单是一种经纬地脉,那我不怕,你直接挖过去,我们沿着通道走,我可以精准地避开所有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但偏偏是千年前和千年后的经纬地脉网络联合起来。“
“两种不同的潮汐韵律在同一片空间中交错,像是两张被叠在一起的网。”
“我们如果直接挖过去,很可能会同时被两种地脉潮汐夹击,到时候留给我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太小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两道交错的线条。
那线条一道呈土黄色,一道呈淡金色,彼此缠绕交错,形成一张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网。
“千年前的地脉和千年后的地脉,在一些节点上刚好重合,在另一些节点上又相互冲突。“
“如果沿着那条龙尾走,会经过三个地脉交叠的区域,每一个都是极度危险的禁区。”
时霜看着那张虚幻的网,沉默了片刻。
完全看不懂,
她对天地符师之道并不了解,但她能听懂沈云话语中的认真与谨慎。
在六千米深的地下,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致命。
他既然选择了绕路,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时霜干脆利落地点头。
她收起手中的剑意,退后半步,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沈云。
沈云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了那处异常波动的位置,然后转身朝着洞穴外走去。
“跟我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快速向上。
穿过那片被淡蓝色苔藓照亮的空旷空间,穿过那条狭窄的岩缝,穿过那些被时霜斩杀的蛮兽尸体旁。
他们在远离暗河的一处分岔口转了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地下,确定附近无人监视,两人更加小心翼翼地行动。
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路上遇到蛮兽都是绕道而行,确保行动的隐秘性。
他们绕开了三头盘踞在山脉中的蛮兽,绕过一处活跃的地热裂隙,穿过一片岩层松软的塌方区域。
每一步都在沈云的精确计算之内,既不快也不慢,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因素。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深潭前。
那潭水幽暗如墨,表面平静无波,看不出有多深。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带着一种陈旧的矿物气息。
四周的岩壁湿滑如镜,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像是这处深潭被刻意隐藏在了地底的某个角落。
“从这里下去。“
沈云低声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潭水中。
冰冷的水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腰际,然后没过肩膀。
直到整个人缓缓没入水面之下。
时霜跟在他身后,素白的长袍在水中漂浮展开,如同一朵在水中绽放的白花。
她的动作流畅而安静,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两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
水面下的能见度极低,只有头顶那层微弱的天光从水面透下,在深邃的黑暗中迅速消散。
沈云在几乎全然的黑暗中感应着地脉的走向,寻找着那条通往六千米深处的路径。
他穿过一道狭窄的水下通道,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在身上,让他只能侧身通过。
水流在通道中形成了一股微弱的推力,将他的身体朝着更深处方向推去。
然后,他感应到了。
一处地下溶洞,是最靠近那处波动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