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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一种被岁月尘封已久的陈旧气息。
溶洞的空间不算大,约莫十丈见方,穹顶上垂落着细长的钟乳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砂砾,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挤压过的痕迹。
时霜也从水中浮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素白的长袍在水中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她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这条路,很隐蔽。“
沈云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从这边走。“
他朝着溶洞东北角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宽约数尺,刚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裂缝内部幽深曲折,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
沈云走在前面,一边感应着地脉的走向,一边在脑海中绘制着周围的立体地图。
他们沿着裂缝一路向下,绕过几处塌方,爬过几道陡坡,然后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分支前停下。
“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走直线了。“
沈云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应着脚下那股交错的律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阅读一篇极其复杂的文字。
“前方三百米处,千年前的地脉和千年后的地脉会产生一次重叠。“
“我们从那里通过时,速度必须足够快,不能被任何一股潮汐卷入。”
时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沈云站起身,目光落在暗河对岸那片黑暗中。
“走。“
他率先迈开脚步,身形在黑暗中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时霜紧随其后。
……
地下深处的一片小空间中,五长老艾生白面色苍白地盘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她的身后是坚硬的岩壁,脚下是冰冷的岩石,四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只有从头顶镶嵌了一颗宝石透下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她身周三尺的范围。
她的腰下不着片缕。
之前被地脉潮汐冲击时,她的下半身被当场挤爆。
那种力量的恐怖程度,她至今回想起来还会感到一丝心悸。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警,一股狂暴的地脉精气突然从她脚下涌出,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猛地抬手拍下。
她只来得及护住上半身和头颅。
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她的骨盆、大腿、膝盖全部被那股力量碾成了齑粉。
血肉横飞,碎骨四溅,那场景即便是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触目惊心。
五脏六腑也遭受到了强烈的震荡。
气血翻涌如沸,经脉寸寸断裂,如果不是她反应及时拼命闪躲,恐怕连心脏都会被那股力量贯穿。
好在她躲过了一命。
对于混元境强者来说,只要不是心脏、头颅遭受重创,那么就不算致命伤。
混元境的生命力比常人强出太多,断肢可以重生,碎骨可以重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慢慢恢复。
但是恢复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资源。
艾生白用了三天时间,耗费了身上大半的宝药和龙髓,才重新凝聚出下半身。
新的双腿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线条流畅而优美。
但那份完美之下,是脆弱的根基。
新生组织的强度远远比不上经过了数百年打磨的旧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心中有些庆幸,又有些无奈。
庆幸的是,她还能站起来。
无奈的是,她现在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而这双腿,还正在虚化。
从第五天开始,她的身体就逐渐虚化了。
先是脚趾的末端变得透明,如同被水稀释的墨迹,一点点地向后蔓延。
然后是脚掌、脚踝、小腿……
一天过去,虚化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之上。
她捏着只剩下了一缕的龙髓,心中满是后悔。
那龙髓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淡蓝,散发着浓郁的水属性精气。
如果将它的能量全部吸收,足以让她暂时恢复巅峰。
但此刻那缕龙髓已经变得暗淡了许多,其中大半的力量都被她在逃命的过程中消耗掉了。
谁知道这个龙髓这么活跃,跑得那么快。
她追出去之后,想要后悔也晚了。
那条龙脉中的龙髓如同活物一般,在岩层中快速穿梭,带着她一路向下,越来越深。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只有借助龙髓对地脉冥冥的感应,她才避开了几次生死危机。
每一次都是千钧一发。
即便如此,她也快死了。
“这双腿是必须要没吗?“
艾生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修长笔直,白皙如玉,玉足晶莹。
那是她身上最骄傲的部位,她经常赤足而行,享受那种脚掌与大地直接接触的触感。
现在,它们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从膝盖以下,小腿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打湿的墨画,边缘处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再等两天,虚化就会蔓延到大腿;再等三天,就会蔓延到腰际;到第十天,她整个人都会变成一道透明的影子。
“我的腿……“
艾生白心中升起一丝苦涩。
她修行数百年,经历过无数生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无力。
“宗门内能来救我的人足足有三个。“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声音在空旷的黑暗空间中回荡着,带着一种虚弱却倔强的质地。
“坚持下去,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
她盘算着三个人中谁来救自己的可能性最大。
第一个是夕长老。
那位从主界降临的强者,身份来历非常神秘,实力也非常强大。
但对方来青煞秘境似乎有非常神秘的任务,天地符师似乎水平一般,不知道会不会为她出手。
“希望不大。“
艾生白摇了摇头。
她与夕长老没有太深的交情,对方没有理由为了她冒险下到六千米深处的地脉。
第二个是符初。
那个是主宗来,据说在天地符师一道上颇有天赋。
但她觉得来此人救她的可能性最小。
两人没有交情,话都没说过一句,对方大概率不会为她冒险。
“也不大。“
艾生白又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自嘲。
第三个就只剩下沈云小弟弟了。
那个从圣城走出来的天地符师,据说是风家老仆出身,从一个凡人走到今天,算得上是个传奇。
实力一般,为人也太苟了,做事总是小心翼翼。
恨不得出门前先算上三卦。
但是算来算去,他来的可能性还是最大一点。
毕竟他是圣宗目前唯一能行动的天地符师,时霜要找人帮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只不过不一定能把她救出去。
六千米深的地脉,千年前和千年后的潮汐交错,再加上这片镜虚本身的虚化规则……
沈云的实力应付得来吗?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希望渺茫。
艾生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靠在岩壁上,感受着那股微弱的凉意从背后传来。
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如果他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救了我,我愿意为他们当牛做马千年。“
第七天的时候,艾生白在心中默默祈祷。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那种几乎要消散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头。
她开始胡思乱想,想着那些可能来救她的人,想着如果他们来了自己该用什么回报。
“沈云这种人好色……以身相许,以元阴报答……“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摇了摇头,脸颊泛起一丝微红。
“不行,若是失去了纯阴之体,就不能走天欲道了。“
她的天欲道以极情极欲为核心,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对欲望的感知与掌控。
元阴之身是她修行的基石,一旦失去,数百年的积累就会功亏一篑。
“以身相许不可取,忍了这么多年,保持元阴之躯不容易,这是我的修道之基,可不能丢掉!“
她在心中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方案,却又忍不住去想,除了这些她还能拿出什么来回报。
“救命之恩,当以一千五百年做牛做马回报。“
她的思绪在黑暗中徘徊着,带着一丝迷茫和无奈。
但其实,炼化了这么多龙髓,她也得到了好处。
那缕龙髓虽然被她消耗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已经融入她的气血之中,正在悄然改变着她的根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比之前更加浑厚了几分,混元气海凝实程度也在提升,经脉中的混元气流转得更加顺畅。
虽然没有把握突破神境,但是成为半神,对她而言已经是轻而易举了。
只需要寻一个地方闭关,便可轻易突破。
“前提是……能活着出去。“
艾生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虚化的边缘,已经越过了膝盖。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正在缓缓变得透明的身影。
第8天的时候,虚化已经到了大腿朝着腰部蔓延了。
艾生白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那种感觉比任何伤势都要可怕。
伤势还有愈合的希望,而虚化则意味着彻底的消散。
她的皮肤正在失去颜色,从苍白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
大腿根部以下已经变得透明了不少。
再过一天,虚化就会蔓延到腰际,然后侵蚀五脏六腑,最后连心脏和头颅都化作泡影。
她靠在岩壁上,感受着那种正在一点点失去实体的诡异触感。
她的下半身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仿佛那些部位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等待着那渺茫的希望。
艾生白在心里为救命之恩加码。
“如果符初和夕长老救了我,我愿意为他们当牛做马两千年。”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两千年,那是她修行至今没有的总时长。
如果真的要当牛做马两千年,那她得突破神境才行。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沈云能救我,未来他要破入神境的时候,以元阴之体报答他也不是不行啊!”
这个念头冒出时,她脸颊泛红,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或许等沈云冲击神境的时候,她说不定都快成仙了。
元阴之体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那么关键了。
虽然保持元阴确实能让天欲道走得更远,但如果能换来一条命,似乎也值得。
第八天半的时候,虚化到了腰部。
艾生白的腰际已经变得半透明。
她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受到影响,呼吸变得微弱,心跳变得迟缓,气血的流转也不再顺畅。
她欲哭无泪,没想到有一天会成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那一个鸟。
她原本只是想寻找龙髓,让自己突破到半神境界。
谁能想到那片龙髓会那么活跃,带着她一路深入地下,直到迷失了方向。
“如果夕长老他们救了我,我的余生都为他们当牛做马也不是不行。”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回荡着,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沈云好色,就地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
走天欲之道,心中任何一个欲念都必须严格克制。
任何一个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艾生白曾经以为自己能守住那条底线,将天欲道走到底。
但此刻她发现,在生死面前,什么道途都不重要了。
艾生白已经被逼到想着以身相许的境地。
确实已经到了绝境。
随着虚化的部位越来越向上蔓延,已经开始侵蚀五脏六腑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肝脏在变轻,脾脏在变小,胃壁在变得透明。
那种感觉极为诡异,像是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开始溶解。
她紧紧握住最后一缕龙髓,就是为了在彻底虚化前拼命。
那缕龙髓只有黄豆粒粗细,通体淡蓝,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它只剩下圆满的十分之一。
但剩下的那一丝龙髓中,依旧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如果她将最后这一丝能量全部引爆,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
但那只是一次性的爆发,冲不出去,就是死!
一天后如果没有转机,便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