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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崩盘前夜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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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7章崩盘前夜做空(第1/2页)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省城的柳树刚抽芽,网线那头的世界,却像一锅烧过了头的粥,先是咕嘟咕嘟地冒泡,眼看着就要从那锅沿上溢出来。脑门上的汗还热着,那一夜,从海上传来的一声脆响,便把满城做“网“生意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被当作神一样供起来的美国指数,头一回,轰隆隆地往下塌了。
    起初谁都不肯信。有人围着报摊,看着那印了黑字的大标题,反复念叨“这可不能吧“;有家才贴上“网络公司“招牌的印刷厂,第二天一早,门口排队等着投钱的队伍,就散了个精光。李小军常蹲的那间小屋,也一夜之间冷落下来。他蹲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忽然想起父亲那晚说的那句“这样烧得旺的天,离泼雨不远了“,喉头动了动,到底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头一个慌神的,是小马。他成日里守着那间小屋里几台电脑,一夜之间,前些日子那些许诺给“用户“掏钱的、跟着要上市的,电话全凉了;有几个先前拍着胸脯说“烧钱换用户“的,转天便卷铺盖不见了人影。小马红着眼找到李小军:“小军哥,完了,全完了。那说好的钱没了,咱这公司,可怎么活?“
    李小军这次倒没慌。他想起父亲那句“趁热把绳子抢回自己手里“,连夜把两家公司的账翻了个遍——前阵子,父亲早已让他们把烧钱的旧路子,一条条都掐了,只留那几桩能实实在在生钱的买卖撑着。他握着小马的手:“别怕。别人家是拿借来的钱吹汽球,咱家是拿自己的钱垒地基。风一停,那汽球都碎了,可咱这地基,还在。“
    话虽这么说,要做起来却不易。前些日子烧钱冲量那段,账上发货、仓储的窟窿还在;如今外头的风一熄,原先那几桩实打实的买卖,反倒成了活命的拐杖。李小军把旧账翻了三遍,又和范冲跑到南边的批发市场蹲了两天,顺藤摸瓜,寻回了几家老主顾,先把那口能生钱的锅续上火。范冲蹲在货堆边上,就着凉馒头啃,嘶哑着嗓子道:“小军哥,往后咱就守着这几样东西,一口一口吃着过冬,总比跟着旁人家在天上飞,强得多。“李小军听着,心里那根悬着的弦,总算松了一松。
    李享知却没有急着往外看。这一春,他早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一手棋。要说着手,还得从那晚说起——他撒了那些泡泡股的当天夜里,便把方先生叫到跟前,压着声交代:“方兄,接下来这几个月,有一桩要紧的事,你替我悄悄办。眼下的风,看着还顺;可我心里头早有预兆。你借沈家在省城、在香港那条老线,替我把咱能出得了手的现钱,绕过那些花花绕绕的账,往几条稳的路子上铺一铺。记住了,路要稳,钱要活,动静要小。“
    “李生,您这是……“方先生怔了怔,“要在这当口,压注?“
    “不是压注,是备一件冬衣。“李享知点着烟,“这阵风,来得越猛,去得越快。等风一停,满地把纸吹上天的人,都要摔下来。那时候,谁手里攥着能出又能收的现钱,谁才有资格,在那一地狼藉里,捡别人来不及捡的东西。“
    这一手,在当时无异于逆着满街的人流走回头路。方先生起先也犯过嘀咕,可到底信他,还是咬着牙,半是疑虑半是应承地,把那条路一点点铺了下去。
    如今,那一夜的海上巨响,果然应验了。方先生带着一身晨露进门,脸上神色却有些急切:“李生,那指数塌了,可塌得太急。咱前头备的那几路现钱,若要顺着这势头做空,头一天就得赔进去一大笔手续费和保证金——这口锅,您可掂量清了?“
    “掂量清了。“李享知把烟蒂摁进灰缸,“越是塌得急,越是没人敢接;越没人敢接,那向下的口子就越是敞着。别人越怕的那个方向,往往藏着越大的一笔钱。你照我说的做,头一笔,不必贪,先落稳,把势接住。“方先生听罢,又盘算了一回,终究点了头,转身去办了。那头指数的接口,连着几日,一路向下一去不回。旁人躲的躲、叹的叹,唯有李享知那条被埋在深处的现钱线,顺着那向下的势,悄无声息地走动起来。到第一周收口那天,方先生从香港那边带回来的回单,数目大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压着声,把那张单子递给李享知:“李生,这——头一回,就回来了这些?“
    “收下,别再贪多。“李享知没有多看一眼,只道,“这条路,走到要紧处,是想让咱自己稳过冬,不是想在别人倒的时候再踩一脚。赚够了过冬的粮,就该收手了。贪得无厌的人,最后往往不是栽在别人手里,是栽在自己那张收不住的手上。“
    方先生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把那张单子收好,只叹了口气。他自问在生意场上坐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狠辣的人物,可像李享知这样,明明攥着能要人命的刀子,偏偏要留着分寸,不落井下石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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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的省城,愁云一片。头一个撑不住的,是那个满城最爱显摆的陆万山。他那大地集团,这几年为了四处扩张,明里暗里借了不少海外的高息钱;再加上这一春,他贪那“网“的热,又压着大笔银子,去买那些转手就涨价的网络资产。如今指数一塌,他那身上下十一处窟窿,一齐漏了风。先是香港那边,往日借钱给他的那几家金融机构,转眼只接电话不开口;再是码头、账房、采购,一处处都追着要钱。陆万山在这头堵一口,那头又裂一道,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眼看他墙要倒,底下人劝他趁早把手头那些网络资产抛出去换现,把钱袋子先捂严实。陆万山起先还硬着脖子不肯——“那些是宝贝,等风一过还能涨回来!“可皇上不急太监急,到了第三日,连他自己也明白过来,那些“宝贝“,竟连个肯搭话的人都没有了。他扶着桌子,看着那满账本的赤字,头一回,心里那只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水里。
    李享知在暗处,隔着那满城的风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急着出手,只让老何去打听陆万山那几家海外债权方的底细。果然,隔了几日,方先生便带回消息:“李生,那姓陆的,前几年在港岛借的那几笔钱,明面上看是正经融资,可那背后的盘子,转了几道手,竟绕到了一家跟他自己也挂着丝的壳上。这一回,那壳子自家都破了,他那几笔钱,怕是要连本带利,一并烂在海里。“
    “果然。“李享知把烟灰一磕,“他那些钱,本就是把沙子吹起来糊的一座山,看着高,一碰就掉渣。你替我提一句——香港那几家,如今若是要收紧,就让他们收紧到底,别给他留那道能缓气的门。“方先生明白这话的分量,却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李享知这边,却也并非只顾着看陆万山的笑话。这一冬,他趁着满城抛售、人心惶惶的光景,叫李小龙挨个去看那些被错杀、被贱卖的实业——有几家本本分分做货的老厂,只因沾了“网“字的边,被连累得喘不过气,正急着脱手。李小龙原本也心疼那些厂房和机器,生怕父亲这回是真要“趁火打劫“,可李享知却道:“这不是趁火打劫,是替人把一颗还滚烫的心,先接住。那老厂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就指着这口锅吃饭。咱把它们接过来,让它们接着产,那一张张工钱,就有着落;等风一过,咱手里,也就多了几样压箱底的真家伙。“
    李小芳听了,把那账又盘算了一遍,皱眉道:“爸,这一回回够本吗?买这些没人要的,可都是往里贴钱的买卖。“李享知笑道:“你算的,是眼下的账;我算的,是十年后的账。眼下贴进去的,是给那一口口吃饭的人,换一个安稳的冬天;十年后换回来的,是这一城人再提起李家时,心里那杆秤,往咱这边,沉沉地压上的一下。“这一回,小芳没有反驳,只把那账本又翻过一页,在买厂那一栏下,仔仔细细,添上了一笔。
    第二日一早,李小龙便带着人把那几家厂子都跑了一遍。头一家是城北的针织厂,仓里还堆着一屋子的半成品,机器擦得干干净净,就是没有人开工。厂里一个车间主任搓着手迎上来,话头拘谨,怕人要他表忠心,又怕一问工钱就要散伙。李小龙没催他起誓,只先把当月该结的工资盘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发下去,又许下复火开机的日子。那主任捏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票子,喉头哽了半晌,只顾着红着眼眶点头。李小龙回来跟父亲讲起这一路,嗓音低了许多:“爸,这些厂,虚的少,实的多。要是真接住了,是能养活一城人的。“李享知听罢,只道了句:“你这一趟,比会看十份报表都强。“
    这网,便这样一层一层,无声无息地收紧了。陆万山起初还不信,只当是时运不济。可无论他怎么想办法,香港那头的口子,就像被谁拿钉子钉死了一般,怎么也撬不开。他红着眼,一掌拍在桌上,吼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断我的路!“底下人战战兢兢,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自是不知,这些年他那个虚架子底下埋着的那些账,早已被人一笔一笔,连着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地方,看在了眼里。
    这一夜,李享知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坐在账房里,把一沓压了多年、纸边都泛了黄的旧卷宗,一页一页,缓缓地摊开。那是许多年前,一桩被定成“意外“的旧案——那个卷进陆万山改制吞厂、后来惨死的旧人的名字,就一笔一画,写在最上头。他把那名字看了很久,又缓缓合上卷宗,压进抽屉最底下一层。窗外,海那边的指数,还在轰轰地往下塌;而他心里那盘埋了多年的棋,终于,走到了快要落子的当口。他合上卷宗,起身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望着窗纸上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眼里那点子困意,也尽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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