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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州距离雷州要十天的路程,而笪初在昼夜兼程几乎不休息的情况下,只用了五天的时间便到了。
此时的笪初再也没有了风流倜傥的模样,更不用说明眸皓齿了。
他的头发散乱而发黄,身上的锦衣也变得灰暗而满是尘土,嘴唇上满是干裂的口子。
尤其是他的眼眸之中,火红的好似地狱中的索命厉鬼一般!
当他们一行人抵达邕州的时候,正是午后的时光。
守城的士卒懒洋洋的靠在城墙上,眯着眼睛正打着盹,享受着午后阳光的照耀。
邕州自然比不上雷州的繁华,事实上这个时辰几乎没有人会进出。
至于周边的土族都是老实的很,毕竟邕州可是广南西路的首府,五千大军镇守,谁敢造次?
所以说守门士卒如此作态,自然是不能算是误事。
只不过突然,他们感受到了地面有些震动。
下意识的,他们都以为是敌袭了!这特么可是大股部队冲锋时候的表现啊!
但是谁会傻乎乎的冲击邕州呢?没有三万人的队伍怎么可能拿的下邕州?难不成是傻子吧!
就在士卒们脸色阴晴不定的时候,一行五骑映入眼帘。
这守城士卒也是颇有眼力,毕竟在这南方偏远之地别说是骏马了,就是连马都没太有几匹。
而此时来人竟是清一色的纯白色高头大马,堪称神骏!
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甚至于官宦子弟也很难弄到。
不过士卒依旧是例行公事拦住了他们,毕竟职责所在。
“停下!来者何人?!”
秦笪初并不答话,不是他不想说话,实在是嗓子干渴的厉害,根本你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丢出寇先生给他的牌子。
那士卒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当他接过令牌的时候,顿时惊了,而后恭敬的交还了回去。
秦笪初拱拱手,便飞驰而过。
守城士卒旁边的同袍好奇的问道:
“这是什么来头啊?怎么如此的嚣张?居然直接就骑着马冲入了邕州城?咱们这里好歹是广南西路的首府啊!”
士卒翻了个白眼,说道:
“首府?广南西路的首府?在人家眼里算个屁!”
他的同袍当即就更加的好奇了,急声问道: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家那块令牌上正面是咱们广南西路安抚使赵大人的名讳,你猜反面是什么?”
“是什么呀?快说快说,莫要吊着胃口!”
“是雷州商号!雷州商号知道吧?就是那个如今几乎成为大宋第一流商家的存在!是当朝连中三元的状元秦知儒成立的组织啊!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就在雷州商号的下面,居然还有寇准寇相公的私人印鉴,你说这后台硬不硬?”
他的同袍一听这话,顿时呆住了。
这小孩后台着实有些猛啊!若是放在汴京自然是不算什么,但这可是广南西路啊!
这乱七八糟加在一起,别的不说,在整个广南西路足以横着走了!
更何况作为雷州商号大本营的存在,整个广南西路谁敢说家里没有靠雷州商号吃饭的人?
就说这个守城士卒,他的妻子就在雷州商号开设的缫丝铺中干着缫丝的活计,若是勤快一些,每月足足能赚五贯钱哩!
而这个同袍的女儿也是在雷州商号开设的学堂中免费进学,每日里喊得目标便是能够考入雷州学院!那个广南西路人民心中最高的殿堂存在!
所以即便秦笪初不将赵志贤和寇先生搬出来,单单是雷州商号,也足以在广南西路畅通无阻了。
“哎?既然是咱们安抚使的子侄,那要不要去通报安抚使一声啊?咱们安抚使今日早些时候下乡查探去了,想来如今已经在回来了路上了。”
“是极是极,咱们快快去迎上安抚使,好教他知晓自家子侄来了。”
此时,邕州城内一个毫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树下,边品茶读书,边逗弄着怀中三岁大的孩童。
日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中年男子很喜欢这样舒适的时光,若是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可就在此时,院子外边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
中年男子正好奇要不要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院落的门猛地就被人踹开了。
五个面像凶恶的男子大踏步的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更是如同恶鬼一般,面目狰狞。
中年男人一下就看呆了,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这无人分工也是极为明确,其中一人搬来东西顶住了大门。
剩下的两个开始向着后院走去,显然是去抓他的家眷去了。
而为首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武士,径直的向他走来。
“不要!你们!你们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居然敢行强盗之事!就不怕官府制裁嘛!?”
“嗬嗬嗬!”
笪初看着这个自己梦寐以求,做梦都想要杀死的男子,顿时张开了嘴,发出好似夜枭一般难听的笑声。
“吴学正,好久不见啊!你果然,果然还似三年前那般,令人生恶!”
听着来人叫自己的名字,吴学正疑惑的看向了这个少年。
只是少年的形象着实有些骇人,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污浊的泪痕,以及通红的双目,都很难让吴学正回忆起脑海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位壮士!在下真的想不起来与您有所际会,若是当年有对不住的地方,还望您海涵!
若是,若是您想要什么钱财,那自取便是,在下家中还是有些积蓄的!”
一听到钱财,笪初的笑声更加的大了,他嘶哑着嗓音,面目狰狞,眼泪缓缓从他的脸上划过。
“钱财?!你跟我说钱财!老子现在拥有的钱财足够杀你一万次!
可他妈的我娘呢?我娘的命是否可用钱财来换取?!哪怕用我的命也行啊!”
此话一出,吴学正顿时愣住了,他颤抖着看向笪初的脸,妄图从中看出什么。
“你……你是笪初?你还活着?”
“嗬嗬嗬!嗬嗬嗬!是啊是啊!是啊!我还活着!没想到吧!没想到吧!被你抛弃的孤儿寡母还有人活着,你肯定是想不到!”
秦笪初一瞬间便的疯狂起来,他伸出一只手,用力的掐住吴学正的脖子,直直的将他提了起来。
吴学正拼命的挣扎着,可是他的力气哪里会有日夜锻炼的笪初大?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三年前!因为大灾大难,我们全家一起逃难!不管过得多么的苦,我都不怪你!
可是为何!为何你要抛弃我们孤儿寡母!12345小说 .12345xs.
哦对了!因为一个土财主的女儿看上了你!看上了文绉绉读过书的你,想要将你招为上门女婿!
你不想死,你不想像个畜生一般死在逃荒的路上,所以你选择了留下来,并且毫不留情的抛弃你的发妻和亲子!
可是你想过没!?你那所谓的读书人,也是我娘亲拼命劳作赚了钱让你读来的!你他吗良心被狗吃了吗!?”
笪初越说越激动,脸色愈加的狰狞,他受伤的力道也是越来越大,直至吴学正都翻白眼了。
一旁的武士赶忙提醒道:
“少爷,再下去他就死了啊!”
笪初皱了皱眉头,缓缓松开了手。
顿时吴学正如同一条死狗一般瘫倒在地上,用力的呼吸起来。
“王五叔叔说的对,我怎么可能让他死的如此痛快?”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吴学正怀中抱着的婴儿大声嚎哭起来,顿时惊到了所有人。
当吴学正发现笪初的目光落在婴孩身上的时候,他再也顾不上自己身体不适,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婴孩,而后满脸哀求的看向了笪初。
笪初嘴角微微上扬,干咳一声。
王五顿时会意,上前一脚将吴学正踹出去老远,而后将他怀中的婴孩抢了过来。
笪初接过婴孩,高高举起来,四目相对。
他喃喃说道:
“你说,我是不是该叫他弟弟呀,亲爱的父亲大人。”
“不!不!放下他!孩子是无辜的啊!你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要对孩子下手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啊!
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是我害了你们娘俩!是我啊!”
看着吴学正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过来,抱着他大腿的模样,笪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怒吼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我也只是个孩子啊!我也是个孩子!你为何不曾垂怜过我!?”
吴学正嘴里吐出血沫,可他只是嚎啕大哭,无法言说。
就在此时,两名武士将后院吴学正的妻子给带了出来。
看着自己孩子在一个面目狰狞好似厉鬼般的少年人手中,这女人便疯了一般冲了上来。
“放开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啊!”
可是没走几步便被王五拦下,而后这个女人便如同疯了一般,又踢又打,可是她的力气根本就不能够对身披软甲的王五造成什么伤害。
最后女人一口咬在了王五身上,死死的不松口。
王五吃痛,猛地一甩胳膊,这女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树上,还甩出了两颗门牙。
可是这女人丝毫没有罢休之意,全然不顾疼痛与嘴里喷出的鲜血,再次扑了过来。
笪初看着这一幕身体都在发抖,他是多么的熟悉啊!
当初跟着逃难大军一路乞讨南下,之所以他能够活着达到雷州,也是这样一个女人拼了命的保护他,一次又一次。
可人啊,总归是肉体凡胎。
这个坚强的女人怎么能够扛得住一次又一次的苦难,终究是倒下了。
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如此,她有什么错呢?
她没有什么错,她也只是个普通母亲罢了,一个只是想要保护好自己儿子的母亲。
而如今制造苦难的人成了他秦笪初,他成了那个罪人!
“给你!”
秦笪初怒吼着,将怀中的婴孩抛给了女人。
女人顿时死死抱住,在地上缩成一团,死命的保护住孩子。
当她看到孩子没有事的时候,终于是放声大哭了起来。
吴学正看着这一幕也是悲从中来,他从地上爬起来,悲声道: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怪我的贪生怕死,是我对不起你们孤儿寡母。
你这次前来也是为了报仇而来吧,那就杀了我吧!了结咱们之间的仇恨!
只是,求你放过他们母子!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听到这话,笪初再次变得疯狂起来,他一拳狠狠的砸在了吴学正的肚子上。
顿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传到吴学正的全身,他如同一只虾米一般倒在地上躬成了一团,身子不断的抽搐呕吐着,胃部痉挛令他痛苦的好似要死掉一般。
“放过他们母子!?谁放过我们母子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母亲究竟经历了多少苦难?!我要让你们去陪葬!全都给她陪葬!嗬嗬嗬!”
笪初顿时如同疯了一般,四处挥舞着手臂,状若疯魔。
王五等人只是站在一旁面色担忧的静静看着这一切,来之前寇先生交代过,让笪初发泄出来。
这三年来的苦难,总归是要发泄的。
他们只需要在笪初精疲力竭之后,站出来保护他便是了。
过了许久,吴学正的痛苦终于减轻了许多,而笪初也稍稍冷静下来。
他缓缓走过去,蹲在吴学正的身前,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吴学正的身体都在不住的颤抖着,如他所说,他确实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逃避,而是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的那一刻。
他知晓,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够略微消弭笪初的怒火,这母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吴学正在赌,赌笪初本性还是纯良的,或者说,他在赌那个可怜的女子对自己儿子潜移默化的教导。
那个坚强而又善良到骨子里的女子啊!终究是负了她!
“阿梦…..”
“住嘴!你不配提我娘的名字!”
笪初手上稍稍用力,顿时一股血痕浮现出来。
吴学正只是流泪,再也没有求饶的意思,他静静的看着笪初,缓缓说道:
“孩子,你…..受苦了……”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看着他的目光,他那一脸慈祥的模样,笪初身子开始颤抖了。
并且越来越重,直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拿不起那把匕首。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目光,也是这个男子,满脸慈爱的看着他,将他负在肩膀上,将他高高举起来,满脸骄傲的看着他,亲切的叫他儿子。
笪初捂着脸,痛苦的哭嚎起来,他再也没有压抑的意思,只是大声的哭嚎着,好似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