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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马速稍降了降，让两匹坐骑跟紧。
午后，他们到了军驿线上第一个换马点。那是山坳里一处极小的驿站，三间石屋围着一块土坪，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谢怀忱亮出霍长山的腰牌，忙不迭地把他们让进屋里，又亲自去牵马喂料。
屋里生着炉子，炉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嘴正呼呼地冒气。
沈婉凝在炉边坐下，把冻僵的鞋脱下来慢慢烤着，阿鹤拿碗去接热水，给三人都倒了一碗。
那驿丞一边擦着手一边道：“这条路今年雪比往年都大，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一段山道让雪压塌了半边，马过得去，人得下马牵，将军们赶路若紧，最好趁天黑前过了那段。”
谢怀忱点头，问他塌方的具体位置。
驿丞蹲下来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个简图，标出从驿站往南的路线和岔口。
谢怀忱看罢记在心里，又把简图踩灭了。
歇了半个时辰，三人重新上马。
果然，往南走了一程，山道越来越窄，路面上铺着厚雪，靠山崖的一侧有片滑坡，碎石和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堵了半条道。
谢怀忱先下马，牵着马慢慢从碎石间穿过，沈婉凝和阿鹤也下来。
阿鹤不经意踩在石头上一滑，整个人往边上歪了一下，被沈婉凝一把抓住胳膊。
过了塌方处，前面是一段缓缓下坡的林子。
林子里松树极密，雪把枝头压得低低的，人在马背上要不时俯身才能通过。
谢怀忱放慢速度，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耳朵留意着四周。
沈婉凝走在他身后，也把手探进药箱外的布袋里，摸到了那把小银剪。
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踏在松软雪地上发出细响。
出了松林后，天已近黄昏。
众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安营扎寨，随后烧了火，把带来的干粮用热汤跑着热了热，又是一顿。
一夜安生。
次日，三人继续赶路，一路不敢停歇。
如此循环，到了第三天傍晚时，灰蒙蒙的云层下，远处隐约现出密云营的轮廓，一片黑色的营寨卧在山脚，寨墙上挂着几面被风冻住的旗。
谢怀忱从怀里摸出霍长山的信，对沈婉凝道：“快到了，过了前面那道哨桥就是密云营的地界。到了桥头，我报上名号，霍将军的人应该已经打过招呼。”
沈婉凝把披风上的雪抖了抖，坐直了身子。
阿鹤也催马跟上来，三人并作一路，朝哨桥方向去了。
哨桥架在一条结了冰的浅河上，桥头有两名守兵，见三人骑马过来，其中一个端着枪迎上几步，大声喝问。
谢怀忱勒住马，把霍长山的信亮出来，又说了句“云朔关霍将军遣我来见周副将”。
那守兵接了信，转身跑回桥头，跟另一人嘀咕了几句，又跑回来，态度恭敬了不少：“周副将正在营中，将军请随我入营。”
三人过桥后，守兵领着他们沿营墙走了一段，从东侧小门入营。
密云营比谢怀忱记忆中破旧了些，营中不少屋舍的墙皮被风雪剥得斑驳，但操练场中央的雪扫得极干净，黑土上还留着马蹄和靴印。
周安已经得到消息，迎到中军帐外。
他四十出头，身量不高，肩膀极宽，穿一身半旧的棉甲，腰间挂着一柄宽背刀。
见谢怀忱便抢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极重的礼：“末将周安，见过少将军，霍将军的信里说少将军从北狄归来，末将还当是看岔了，不想真是您。”
谢怀忱扶了他一把：“周叔不必多礼，这些年我在京城，周叔能守着密云营，已是不易，今日来投，不是公干，是要借营中军驿往京里走一趟。”
周安把三人请进中军帐，命人烧了热水，又端来几碗热粥和咸菜。
沈婉凝冻得厉害，先把粥碗捧在手里暖了暖，才慢慢吃起来。
阿鹤饿坏了，大口扒着，吃得鼻尖冒汗。
周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少将军，京里这两个月风声很紧。太子的人到处在查从北边来的人，尤其是云朔关方向，你们这时候进京，可不是好时机，末将手底下倒有几个生面孔可以当眼线，但若让人知道少将军回来了，怕是那边会立刻动手。”
谢怀忱把筷子放下，用袖口拭了下嘴角：“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赶在太子动手之前，把他在北狄和莱州的底挖出来。周叔在京中有没有还能用的人？不要多，一个就够，要能接近东宫或者兵部。”
周安沉吟片刻，道：“有一个人，在兵部武库司当书办，是我早年在骁骑营时带的兵，姓方，叫方同，人机灵，这些年一直在武库司里熬着，没露过头，少将军若要查兵部的事，他能帮上忙。”
沈婉凝听到“武库司”三个字，抬起头来：“武库司正是魏主事待的地方，这个方同，跟魏主事熟不熟？”
周安点头道：“魏主事是武库司的管事官，方同是他手底下誊抄文卷的，每天经手魏主事不少文书，魏主事有些私下的单子，不敢让旁人写，方同却能看见，只因此人平时木讷，魏主事也不大防他。”
沈婉凝和谢怀忱交换了一个眼色。
谢怀忱沉吟片刻，随后说道：“周叔能否先给方同带个信，只说我回来了，让他把最近武库司里与莱州、卫河、皇庄有关的文书悄悄抄一份备着。等我们到了京城再派人去取。”
周安点头：“这个好办，我明日就派个去京里送军报的信使，把口信夹在里头，方同见了信使自会明白。”
三人在密云营歇了一夜。
周安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偏房，又让心腹兵士在门外守着。
沈婉凝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从北狄带出来的几样要紧证据用油纸包了又包，又用细麻布裹了一层，贴身收在棉甲内衬的暗袋里。
谢怀忱坐在炕沿，把霍长山给的那份过关文书仔细收好，确认到了密云营之后不会被人查扣。
另一边，阿鹤早早在角落里铺了草垫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