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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渊也看直了眼，沈婉凝笑说：“你舅舅这手鞭子，是能卷住马嚼子的，韩五那下，可吃得不轻。”
阿鹤嘿嘿一笑，又退回门边。
谢怀忱接着讲贺家庄静室外那晚的事。
他说他去西墙接应，还没靠近，南边草料房就起了火，火不是他放的，他当时只觉得奇怪，但来不及多想，听见阿鹤在墙头吹短哨，就奔过去了。
星澜听到这里，揪住沈婉凝的袖子：“那火到底是谁放的？”
沈婉凝摇头：“不知道，贺九公怀疑庄上有内鬼。”
承渊插了一句：“若是内鬼，那内鬼现在岂不是很险？”
谢怀忱看着他，点点头：“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难得。”
承渊被夸了一句，耳朵根红了一瞬，又把背挺了挺。
沈婉凝怕两个孩子听多了害怕，便道：“好了，北狄辽东那些事，今晚就讲到这里，大年下的，别净说些打打杀杀，该让你们父亲说点高兴的。”
谢怀忱会意，话锋一转，讲起草原上牧民冬天怎么烤全羊，怎么用雪水煮奶茶，又讲二王子帐前那匹灰马如何被阿鹤一鞭子驯服。
星澜听到灰马尥蹄子的地方，笑得直拍手。
承渊也弯了嘴角，阿鹤从旁配合着学那马尥蹄子的样子，一条腿往后一踢，差点把门边那盆水仙带翻。
沈婉凝喊了他一嗓子，阿鹤忙把花盆扶住，冲星澜吐了吐舌头。
星澜笑得从沈婉凝身上滑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沈婉凝伸手去拉她，自己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晚，堂屋里的笑声没断过。
郝嬷嬷隔窗望了几回，见一家子人围在炉旁，便没进来，只轻手轻脚地给后厨的几个婆子放了赏，又让门房把府门锁牢，免得外头的炮仗声惊了孩子。
临近亥时，沈婉凝见星澜眼皮开始打架，便催她去睡。
星澜不肯，抱着沈婉凝的胳膊不放。
沈婉凝摸着她的头：“明天三十，还有的闹，你现在熬狠了，明晚守岁该撑不住了。”
星澜这才不情愿地起身，承渊已经站起来，朝谢怀忱和沈婉凝各施了一礼，说：“父亲，阿娘，我先去睡了。”
谢怀忱点头道：“去吧，明早早起，我带你打拳。”承渊点头，又看了星澜一眼。
星澜朝他摆摆手：“你明天叫我。”
承渊“嗯”了一声，先出了堂屋。
星澜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在沈婉凝脸上亲了一下，又跑到谢怀忱面前，仰着脸看他。
谢怀忱弯下腰，在星澜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去睡。”
星澜这才跟只小雀似地飞出了门。
阿鹤也打了个哈欠，说去西跨院看看马，便也走了。
堂屋里只剩沈婉凝和谢怀忱，炉火还旺，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沈婉凝靠在谢怀忱肩上，许久不说话。
谢怀忱把她的手拉过来，包在自己掌中。
沈婉凝低声道：“这一趟出去，最想的就是这家里的人，想星澜，也想承渊，想郝嬷嬷熬的汤。”
谢怀忱微微颌首，说：“如今都回来了，往后再要出远门，把这一摊子都带齐了。”
沈婉凝笑起来：“哪有人拖家带口去追凶的。”
谢怀忱理直气壮的说：“有，我谢怀忱就拖家带口去。”
沈婉凝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
两人在炉边又坐了片刻，直到炭火渐渐暗下去，才起身回东厢。
沈婉凝走到院中，抬头见满天的寒星。
星子极亮，一颗一颗，像谁把碎冰撒在了黑布上。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点从辽东带来的寒气，终于被这院中的年味烘散得干干净净。
…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郝嬷嬷就起了。
她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把前院后巷都扫了一遍。
那扫帚贴着青石地皮唰唰地响，像给府邸这身旧衣裳掸了一通灰。
沈婉凝被这声音弄醒时，东厢的窗纸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她没急着起，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谢怀忱已经不在身侧。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见谢怀忱正和承渊在院中练拳。
谢怀忱只穿了件半旧的灰布短打，拳脚带风。
承渊穿着件小了半寸的棉袍，跟在他身后一招一式地学。
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
沈婉凝看了一会儿，把窗子掩上，自己梳洗了，又去东厨帮郝嬷嬷看火。
郝嬷嬷正蹲在灶口添柴，见沈婉凝进来，忙起身。
沈婉凝按住她：“嬷嬷别动，这炉子我熟。”
郝嬷嬷笑说：“夫人，你在外头是大夫，在这家里就是主母，哪有主母蹲灶口的。”
沈婉凝也不和她争，只拿了把火钳把灶里的炭拨匀了，那火苗子窜上来，把半间东厨都烘暖了。
星澜起得稍晚，披着件青绿小袄从屋里出来时，头发还没梳。
她怀里抱着几卷红纸，跑到沈婉凝面前，说：“阿娘，我昨夜想好了，今年咱家的窗花和春联都归我写，你不许跟我抢。”
沈婉凝笑着应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袄领往上提了提。
星澜兴致极高，连早食都来不及吃，就把红纸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开，研墨舔笔。
沈婉凝让郝嬷嬷给她端来一碗热豆花，就放在桌角。
星澜写几个字，吃一口豆花。
那豆花是咸口的，浇了卤子，星澜吃得两腮鼓鼓。
承渊从院里进来，见她在写春联，也凑过去看。
星澜说：“你来写横批。”
承渊摇摇头：“我字不如你，写出来不好看。”
星澜把笔往他手里一塞：“怕什么，府门上贴的，谁看那么仔细。”
承渊推不过，只好坐下。
沈婉凝站在一旁，见星澜写“岁岁平安”，笔力虽还稚嫩，但骨架已经出来了。
承渊写横批“春风入户”，四个字方方正正，像四个小兵列成一排。
沈婉凝拍手叫好，谢怀忱从外头进来，看了承渊的字，道：“有进步。就是那个‘入’字，捺脚可以再重些。”
承渊点点头，重新蘸墨又写了一张。
星澜端着那张字，跑到谢怀忱跟前，仰脸问：“父亲，我这副对子能不能贴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