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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忱起身,伸手在承渊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道:“明天换双薄一点的裹脚布,这双棉袜太厚,出汗多了更容易磨。”承渊点头应下。
阿鹤在旁把灯放下,冲承渊挤了挤眼,说:“你父亲这人,夸人跟要他命似的。”
谢怀忱回头瞪了他一眼,阿鹤早跳开去铺自己的铺盖了。
沈婉凝笑得直不起腰,承渊也跟着偷笑。
半夜里起了风,窗纸呼啦呼啦地响,像有只手在外头拍。
承渊睡得浅,梦里有马蹄声和海水声搅在一起,还有星澜腕上那对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翻了个身,沈婉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谢怀忱和衣躺在炕尾,呼吸匀长,像睡实了。
阿鹤在门边铺了条旧毡子,四仰八叉地躺倒,鼾声打得极响亮。
沈婉凝睁着眼听了一阵,又把眼睛合上,心想这头一日总算平安过去了。
…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阿鹤头一个爬起来,去后院把四匹马都检查了一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瓦盆温水。
谢怀忱和沈婉凝已经起了。
谢怀忱正就着窗缝里漏进的天光系外袍带子,沈婉凝坐在炕沿给承渊重新裹脚。
那水泡过了一夜已经收口,药布上洇出一点淡黄的药渍。
沈婉凝把旧布拆开,见伤口周围没有红肿,便放心了些,又换了薄一点的裹脚布,说:“今日还骑大半天,若再磨出新泡,别硬撑着,早点喊。”
承渊点点头,把脚塞进靴里,踩了两下,说:“不疼了。”
沈婉凝拿指头在他额头轻轻一戳,说:“你呀,嘴巴比鞋底还硬。”承渊挠了挠头,露出几分窘迫的笑意。
四人用过几碗杂粮粥,又带了店主人蒸的一屉菜馒头,继续上路。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风从东边刮来,又冷又潮。
路比昨日更糟,土路化冻后全是稀泥,马蹄踩进去,要费好些力气才拔得出来。
谢怀忱放慢了速度,让马匹保存脚力。
承渊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两脚踩实马镫,那青花马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阿鹤一路教承渊看路边车辙和马粪。
他指着一滩半干的新鲜马粪,说:“这粪外头亮,里头还软,顶多两个时辰前过去的,你再看这蹄印,前头深后头浅,是跑过的马,不是走过去的。”
承渊听得极认真,还不时回头去比对后头自家马踩出来的印子。
沈婉凝和谢怀忱并骑在前,偶尔搭一两句。
沈婉凝道:“这孩子学东西快,就是太较真。”
谢怀忱笑着说:“较真好啊,比你当年学医时把黄连当黄连花还强些。”
沈婉凝嗔道:“哪有人揭短揭到儿子面前去的。”谢怀忱低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正午,天愈发昏黄,风里那股海腥气浓了起来。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渐渐宽了些,道旁偶有几间孤零零的茶棚,门窗紧闭。
谢怀忱在一个岔路口勒马停住,从怀里取出一块半旧的罗盘,就着天光看了一会儿,又抬手指了指南边。
四人便下了官道,沿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
那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枯苇,风吹过时飒飒地响,像有无数人藏在里头说悄悄话。
承渊心里有些发毛,却也没乱看。
阿鹤上前两步,与承渊并排,小声说:“这芦苇荡里最多野鸭子,你仔细听,能听见翅膀扑棱声。”
承渊屏息一听,果然有极轻的扑棱声从远处传来。
他松了口气,阿鹤拍拍他的马颈,退回原处。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到了清河店。
那地方说是店,其实是一处荒废的驿铺,几间土坯房围成个破院子,房顶上长满枯草。
院子外头停着三匹瘦马和一辆没轮子的破车。
谢怀忱下马,走到院门口,那扇破板门从里头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探出半张脸,见是谢怀忱,忙把门打开。
那汉子四十来岁,脸黑、眉粗、个子不高,一双手上全是裂口,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他便是周安提过的那位彭天元了。
彭天元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穿着破旧的棉衣,散在院子各处,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在墙根磨刀,还有两个在房顶上望风,见谢怀忱他们到了,都停下手中的事,远远点了点头。
沈婉凝见他们虽穿得破,但站有站相,走有走相,便知道这些人在莱州待了不短时间,是周安手底下最稳当的一批。
彭天元把谢怀忱和沈婉凝引进东边一间稍齐整的屋子,那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条长凳,墙角铺着半截草席,草席上放着一卷油毡。
谢怀忱让阿鹤带承渊去院子里把马拴好,又让他把藤箱里的药包取出来。
等屋里只剩他与沈婉凝,彭天元才压低声音开口:“将军,消息已探到了,太子没入莱州城,一行十余人,三日前从城北绕过去,往莱州湾北面的盐场去了。”
谢怀忱皱眉,问道:“可看得准?”
彭天元点头:“我看得真真,其中一人戴着灰帷帽,骑一匹白额黑马,那马我认得,是东宫里的御马,去年秋天还在城外马场见过。”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揉得发皱的布条,上头用黑炭写着几个字:“已入盐场界。”
谢怀忱接过来,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瞬,又递给沈婉凝。
沈婉凝把布条展平,目光落在“盐场”二字上,沉吟道:“盐场后头就是海,若太子奔盐场去,必不是去煮盐。”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木桌东南角点了点,“他一定想从盐场北边的私港下海,那里有贺家的船。”
彭天元面上肌肉抽了一下,低声道:“夫人说得是,莱州湾北面那三个私港,明面上是盐商货栈,实际全归贺家管,平日里巡海把得极严,外头船靠近了都要沉几艘,太子躲进去,跟进了铁桶一般。”
谢怀忱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说:“铁桶也总有焊缝,若是贺九公倒了,辽东贺家的主心骨便断了,莱州这些余党不过是灶底下的余火,太子这时候投他们,要么手里还有太子的名分能压人,要么贺家这几个码头头目还想借机另起炉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