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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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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三长两短(第1/2页)
    潮头砸上船底那声闷响,隔着半里地都震得脚心发麻。黑壳船整个被托起来,晃了两晃,浮住了。甲板上的水匪连滚带爬收缆升帆,喊成一片,谁也顾不上鬼哭礁。
    大副的千里镜临收前,又朝礁顶扫了一眼。
    秦川把这一眼记下了。往后这片礁,白天不能露头。
    他拉着林秋月退进洞里。“潮一回来,礁顶就是全湾的靶子。”
    黑壳船起锚出湾。行不到一里,船身一歪,原地打横。在滩上晾了半日的舵杆,让滩泥生生别断了。船退回湾心抛锚,升起半面破帆晾舵。
    周美玲一拳砸在洞壁上,笑出了声。“老天爷把船摁死在这儿了。”
    混乱里,娘被两个水匪押去船尾收锚缆。路过船帮,她蹲下身,低头紧鞋带。手指在缆桩上飞快连打三个结。
    秦川举着那副裂了缝的千里镜,手停了。
    三压二。第三个结打完,结头直直指向西南。
    十二年前灶坑边学的绳语。结头冲哪,哪边是刀口。
    西南。鬼哭口暗礁群。也是黑壳船修好舵之后,出湾唯一的深水道。
    秦川把千里镜递给许文静,手心全是汗。十二年没见,娘头一件事,还是给他指道。
    大副派舢板绕到礁阴面,水匪下网打捞——退潮搁浅时,他们为减重往海里抛过货。捞上来的是钉铜角的樟木箱,箱面烙着“同升”戳记。
    和金条底面,一模一样。
    周美玲凑到千里镜前看了一眼,直起腰。“账房背后的同升货栈,十二年的黑货全压在这条船上。船要是烂在湾里,货就烂在他手里。”她拍拍手上的泥,“这是能掐住水匪脖子的另一根绳。”
    四个人议到天擦黑。
    周美玲主张夜里摸上去烧船。许文静否了:“火一起,娘先没命。”
    林秋月一直没吭声,手指抚着娘书上那三个字。鹿屿港。
    “娘早留了路。”她抬起头,“印合之日,就是发灯之日。礁顶那座废灯房,是现成的嘴。”
    许文静一拍洞壁。“今晚我修灯。先让娘得着信儿——印合了,儿子在礁上。”
    秦川把许文静背上半塌的灯房。牛眼镜锈死在铜座里,敲不下来。许文静咬牙拆了自己那副裂缝的军用望远镜,取镜片凑镜路。林秋月裁娘书的油布做遮光板,剪子下去前,手顿了顿,还是裁了。周美玲拿桐油泡棉絮搓灯捻,嘴里嘟囔:“四个人伺候一盏灯,比伺候月子还金贵。”
    日头落海前,灯亮了。
    秦川没言语,把灯罩擦了一遍又一遍。
    入夜,灯口对准黑壳船。许文静亲手压杆。
    三长。两短。
    光柱刺破湾面。一炷香后,黑壳船桅顶一盏桅灯亮起,一闪一闪,回了过来。
    林秋月抱着娘书帮着数闪,指甲掐进了布里。
    许文静逐字译。译到后半,声音慢了下来。
    “前半是‘归’。”她嗓子发干,“后半是,玉随灯来。天亮不至,船上妇人,先去一指。”
    周美玲当场骂出了声,让秦川抬手止住。
    秦川盯着那行灯。肯开价,就说明娘暂时死不了,他们要的是活玉、活印,不是死人。发灯的是大副,娘的灯语权,早被夺了。
    那就不接价。
    “回一封信。”他对许文静说,“三下,两下停一停,再三下。末尾缀一个‘归’。”
    周美玲一愣:“这是哪国的灯语?”
    “我家的。”
    小时候灶坑边,娘敲锅沿三下,是“饭好了”。两下停一停,是“别怕,娘在”。他把这节奏倒着发出去。旁人看是乱码,娘看得懂:印合了,儿在礁上,别怕。
    周美玲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跟船那头一板一眼地过招,招招不落空,这哪是胆大,这是把十二年的账全记在了脑子里。
    桅顶灯灭了。湾里黑透了。
    许文静压杆的手停在半空。周美玲刚要骂,船尾锚缆口底下的舷板缝里,钻出一粒米大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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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下。两下,停一停。再三下。
    灶坑边那个节奏,一个不差,原样送了回来。末了,多出一记长长的亮。
    许文静译出来,声音发涩:“走。她叫你走。”
    秦川夺过压杆,只回了一句。
    三长两短。归。你来,我等你。
    黑沉沉的湾面上,一粒火在南,一粒火在北,隔着整片死水,对峙了半炷香。谁也没再动。
    天刚放亮,水匪把最后几口樟木箱捞上甲板。一条舢板靠上来,船上水匪齐齐弯腰,喊了声“半海爷”。隔着半里地,听得真真的。
    绸衫矮胖子亲自撬箱验货。撬到第五口,他停了手。
    两口箱子让昨儿退潮的浪头拍散了板。的的确良布匹、进口手表、成包的白糖,顺着流头全漂上了泥滩。
    昨儿甲子大退潮,全村赶海的人在那片滩上踩了一整天。谁家篓里没捡几样“海货”?
    曹半海一拳砸在箱板上,冲着岸的方向放话。风把话送过来,字字清楚:“货漂到哪儿,就搜到哪儿!天黑前,挨村过筛子!”
    周美玲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筛,筛走的不是货,是要拿全湾人垫背。”她啐了一口,“昨儿全村捞鱼,今儿全村窝赃。这帮孙子。”
    秦川没接话。曹半海要的不是那几匹布,是拿“窝赃”两个字,把全湾攥进手心里。
    曹半海的舢板上还蹲着个人。瘦,驼背,腰上挂着一把油亮亮的旧算盘。
    石头扒着洞口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指甲抠进石缝里。
    账房没死。
    十二年前把娘逼进雨里的人,这会儿正弯着腰,给曹半海拨算珠核亏空。一颗,一颗,隔着风都听得见响。
    石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笔账利滚利,滚了十二年,滚到今天还在拨。
    周美玲抄起插网短矛就要下礁,被秦川一把攥住腕子。
    他盯着那杆算盘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平得吓人。
    “记住今天。连本带利,回头一起收。”
    许文静靠着洞壁,翻烂了半本潮簿,报出一个数。
    “明晚子时大潮,西南鬼哭口水深一丈二,刚够黑壳船满载过礁。舵修了一整天,明晚曹半海必然起锚。”她合上潮簿,“船头一出湾,娘就是拴在桅杆上的死人。满打满算,一天一夜。”
    她又补了一句。“大副昨晚拿娘的灯语发勒索信。那盏灯,等于替娘把暗号朝整片外海喊了一夜。”
    秦川心口一沉,说不上来为什么。
    计议定了,各管一摊。
    明天白天低潮,秦川带石头、周美玲挎篓扛耙,装成赶海的,顺老泥沟摸到黑壳船三百步内,踩死船尾锚缆和押人舱口两条道。周美玲领后生们把捡来的同升货摆在明面上,水匪进村,就往东边烂泥滩引——那片泥深过膝,陷进去就拔不出腿。分派时她往每个篓底塞了条咸鱼:“赶海的篓里没鱼,那是傻子。”小平安蹲礁顶听更梆,专报换岗时辰。许文静守灯房,灯亮就是动手。
    临散,秦川把“秦”字铜哨塞进林秋月手心。“娘一上礁,你就吹。我在泥里也听得见。”
    林秋月把哨子攥出了汗,反过来攥住他的手腕。“脚下的泥,一步都不许踩深。”
    入夜,众人刚要分头眯一觉,林秋月攥紧秦川的胳膊,指向湾口外的水天线。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条不挂旗的大帆船压着浪往里滑。桅顶一盏灯,不紧不慢地亮。
    三长。两短。
    秦川脑子里就剩娘书上那行字。
    去南边鹿屿港,找挂三长两短灯的船。
    这暗号是娘拿命捂了十二年的东西,认得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可大副昨晚那封勒索信,偏偏就是用这个码发的。
    林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灯,是冲谁来的?”
    来的若是接娘回家的,是救兵。若是顺水摸鱼的,娘这十二年,到底还替谁守着这条船?
    大帆船灭了灯,一头扎进了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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