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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旧账压舱(第1/2页)
火堆压低了些。
六叔把油布包搁在膝上解绳扣。死扣,解得慢。柱子伸手要帮,被胳膊肘顶了回去。
“这扣,得我自己解。”
油布揭开,里头还有一层布。布再开,掌心躺着半枚铜牌。铜色发乌,断口毛糙,錾着半个“源”字。
林守山拄拐凑近,嗓子哑了。
“同源号的船牌。一分为二,船上一半,岸上一半。起货对牌,缺一半,货不出港。”
六叔点头。
“老大开船前,把船上这半塞给我,叫火头先上岸备饭,牌捎给账房,备秤备人。”
他顿了顿。
“饭得了,船没回来。这牌,我揣了三十年。”
秦川转身:“许文静,起坛那晚坛底压着半枚铜牌,混在杂物里入了公账。去取。”
许文静取来。两个半枚往火光底下一凑,茬口严丝合缝,“源”字合成一个整字。
六叔盯着看了半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账,交了。牌没送出去,我就守着湾,守到锣响。”
柱子憋不住:“六叔,那晚上你到底瞧见啥了?”
“饭得了,我去湾口接船,天黑透了。湾口堵着两条船。里头一条匪船,跳帮,砍缆,凿底。外头远远吊着一条,不进湾,也不走,就看。我把灯笼掐了,攥着把菜刀蹲进礁石后头,蹲了一夜。”
“天亮,湾里就剩半截桅杆。”
“外头那条,挂什么旗?”秦川问。
“黑底,白锚。”
火堆没人添柴,也没人说话。
后半夜散了火,林守山没回屋。天蒙蒙亮,他从家里抱出一本油布裹的旧簿子,一页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黑底白锚。锚爷。”
簿子摊开,页边一行小字,他爹的笔迹:黑锚过境,货人两空,绕。
“跑南洋线的都认得这旗,专劫压舱银。三十年前忽然绝了迹,线上传他发了大财,收山了。”
林守山合上簿子。
“发的是谁的财,今天对上号了。”
天大亮,许文静把三柜的暗账摊在船板上,算盘拨了一路。
“‘南线,灭口’,头一笔,沉船次年。往后年年一笔,三十年没断,数目一样。”
她把算盘一推。
“主谋不交保护钱。年年交钱的,是被捏住的人。三柜不是主谋,是帮凶,也是肉票。”
六叔补一句:“年年开春,湾外有条钓船,三柜摇小船出去碰头,回来就病一场。他七回下绞不为发钱,为毁船,船拆了沉外海,砍痕没了,把柄也就没了。”
“所以你割缆。”秦川说。
“割了他七回。”
秦川没接话。三柜的账清了,这条账才起头。他冲滩尾抬了抬下巴:“提过江龙。”
俘虏押上滩头。秦川走到过江龙跟前,蹲下。
“黑底白锚,见过没有?”
过江龙咧嘴:“海上的旗比云多,谁记得清。”
秦川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柱子,口粮减半。南边的客人金贵,饿瘦了,送过去人家嫌。”
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坐直了。
“……你们真惹上锚爷了?”
“你大哥给他跑过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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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江龙不咧嘴了。跑江湖三十年,他头一回见着这么记账的,匪的账、死的账、南边的账,一笔不落。跟这种人作对前,得先掂掂自己值几条船。
“我大哥当年给锚爷看水递话,堵湾那夜,刀是他带的。干完,南边递出话来,说跑腿的嘴不牢。我大哥连夜带弟兄下了海,才捡回这条命,一头扎进这湾里绞了半辈子,想抢在锚爷前头把银子起走。”
“锚爷还活着?”
“死不了。人在南边,开着最大的埠头,黑白两道都吃。”过江龙往南努了努下巴,“这批银子在他账上挂了三十年,烂账。银子在这儿,他比你们先晓得。港里,说不定早就有他的人。”
秦川站起来,冲许文静那边说:“记账。锚爷,单开一页。”
六叔从袖里又摸出个油纸卷,一层层打开,半截断刀,刀身锈成泥色,木柄还硬,柄上烙着一个字。
桑。
“锚缆砍口里崩断的。我退大潮凫下去抠出来的,攥了三十年,今儿才认下仇家的姓。”
陈望舟伸手接过断刀,翻过来认那个字,人就蹲下去了。
蹲了半天,他开口,嗓子发干:“陈家跟桑家换过帖,我祖父管桑老爷子叫贤弟。桑家船行在外海,后来举家迁去南边,改做南货。迁走那年,就是沉船次年。”
又补了一句:“前年桑家还往我家捎燕窝,我祖父吃了,夸南边的货道地。”
没人接话。那燕窝是什么钱买的,全滩的人这会儿都会算了。
陈望舟把断刀还回去,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擦的不是泥。
他头一回服了:陈家三代没摸着的仇家,秦川一天一夜钉出了姓。
日头偏西,周美玲把暗账“南线”那页抽出来,翻到背面,凑着火烤。纸背看着是空的,烤了半晌,浮出字来。
米汤写的。一串人名,一个埠头名。
头一个名字她看了很久。她男人的。当年丢船,账房派三个后生下南边接头讨账,两个回来,说她男人收完最后一封信就没了影。港里传他卷了年例钱,她没辩过,辩了也没人听。
末尾还有三个小字:等风。
信是寄给账房的。三柜收着,压了三十年。
周美玲把埠头名抄进自己的小本子,把那页纸折好放回账里,页角抚平。
“我讨账,讨到南边去。”
“满仓号合拢,头一趟跑南线。”秦川说,“给你留位子。”
挪船前一日,满仓号龙骨合拢。九十九颗老船钉,林秋月一颗颗擦过,按次序摆在木匣里。
秦川拿起头一颗,对准墨线,三锤定钉。又从滩上捡的那捧银元里挑出一枚,塞进龙骨底下的缝。
“旧账压舱,新船起航。”
递到第九十九颗,林秋月伸手替他扶住钉帽。锤落,钉稳。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又觉得多余。
大潮那日,浮筒是空油桶扎的,二十个一排下了水,十条船的缆全挂上同源号。许文静立在小船上,算盘搁在膝上报数:“水深两丈一。涨一寸,紧半分缆。”周美玲掌舵,虎口缠了三道布条,谁伸手她躲谁。
潮水一寸寸顶。柱子领号子,十条船一齐吃劲,泥底下传上来一声响。
同源号的船头,离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