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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沉了三十年的钩(第1/2页)
大退潮把滩涂退成一片生地。
秦川点人下滩。柱子、许文静、陈望舟,各领一条泥橇。林守山留港,看滩上晒着的四十七个俘虏。
出门前,他把家里那件旧蓑衣抖开,披到林秋月身上,又把一本空册子塞进她手里。
“深泥不许下。给你派个正经差事——替满仓号掌眼。广源号上能用的老铜件、老船钉,一颗一颗登记造册。”
林秋月攥着册子,半天没说出话。
这是大哥没干完的活。如今她接着干。
她点头点得很慢。
滩尽头,那根黑桅还指着老铁锚湾。
走近了,桅身焦黑,缠满断缆旧藤壶。柱子一篙探底,回话都变了调。
“秦哥,底下不是船壳。是架人字木绞车,驮着半条烂驳船。”
许文静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沉船。是三十年前就有人下手捞银子的家伙什,沉在这儿了。”
陈望舟扶着泥橇,半天没言语。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认领一笔横财。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这片滩底下的水,比他陈家三十年攒的心思深。
驳舱泥里扒出一只桐油封死的工具箱。箱底压着油布账本,一笔一划,全是三柜的字。
三十年里,七次借赶海之名下绞,回回被海眼回头潮搅散。
末页一行墨字——
“潮不对,银不动。等大旱年,滩见天,再取。”
秦川合上账,抬眼。整片滩涂见天,水退得比往年深两尺。
他等了十二年的潮,三柜等了三十年。是同一个潮。
三柜算了一辈子潮,日子替鹿屿港算好了,人却先一步进了海眼。
绞车上的吊缆断口是新的,链头扎进泥里,直奔湾外深槽。
许文静拨着算盘对《过洋簿》的锚位。链长、方位、角度,分毫不差。
“钩早咬上沉船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绞。”
陈望舟伸手要接暗账。
秦川先一步抽走,当众只翻分银那一页。
“死人的账,念给活人听。别的页,让他带进土里。”
陈望舟额角见汗,手缩了回去。
他到底想看哪几页,没人问。他自己也没敢说。
消息传回港里,半个鹿屿港都涌上了滩。
秦川滩头立三条。
“一,今天滩上现捞的海货各家自取,算海眼赔港里的利息。二,绞车链条归公,私碰者送县里。三,三日后大潮,全港挪船。”
婆娘孩子涌上拦门沙,挖蛏的扒蛤的,挤了一滩。
柱子一锄头下去,没掏着蛏,抠出枚银元。边齿完好,袁大头。
他举着银元嗷嗷叫。
“蛏子成精了!蛏子下银蛋了!”
半个时辰,滩上捡出小半捧银元。
赶海,真赶出银子来了。
回头潮一寸寸往回爬,绞车眼看不保。
有人喊撤。秦川不撤。
“潮不等人。钩是老辈下的,今天我替他收线。”
十条船的旧锚缆全接上绞车,人拉改船拉。周美玲立船头调位,一声号子,十条船一齐吃劲。
铁链一节节从泥里钓出来,链环上带出三枚银元,一面锈成疙瘩的老铜锣。
全滩静了半口气,随即吼声震天。
柱子蹲在链边数银元,啧啧出声。
“老辈这钩,比咱们全村会打鱼。”
链到最吃劲处,一根接缆“嘣”地崩断。缆头回抽,扫塌了半人高的泥垛。
周美玲扑上去,拿舵杆别死绞车牙口。虎口震裂,血顺着杆往下淌,她愣是没松手,把那一口劲定住了。
许文静算盘一拍。
“全停!链底下不是死物,是三十年的老船。硬拔要翻舱埋银,人还得搭进去。要拿银子,就得整船挪!”
秦川抬手,十条船齐齐松劲。
末潮最退,拦门沙彻底见天。
湾口老泥里拱出一物。丈二老铁锚,锚爪咬泥,锚杆錾着三个老字,同源号。
林守山拄拐扑过去,手抚着錾字,一句话说不出。
这是老船帮的头船,他爹掌的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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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港里只当头船在南洋遭了海难,连块下脚的坟地都没混上。今天,坟找着了。
锚缆上的砍痕也露了出来,利器剁的。
头船不是海难。是被人堵在舱里凿沉的。
秦川扶住他。
“三十年前欠港里的,连本带利,往后我来收。”
陈望舟听完,一屁股坐进泥里。
他祖父咽气前,攥着半枚铜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船沉银失,定是船伙计做了黑手。陈家记恨了老船帮整整三十年。
如今砍痕在此,暗账在此。头船的弟兄,一个冤魂都没落下。
他爬起来,冲铁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改口。
“对半分的话作废。当年压舱银里,有头船伙计一人一份的份子。这港里三百多户,家家都是债主,该多分。”
秦川没接话,只把分银那页折了个角。
照暗账末页的怪码——“灶下三砖起二尺”。
秦川带人撬开三柜老屋的灶底,起出一只坛子。现大洋一坛,金条一包。
三柜三十年没敢花一根毛的脏钱,当众入公账,大头折给死难弟兄的家眷。
周美玲在暗账里翻到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南线,灭口,一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卷起的页角抚平。
“我男人的账,往后我自己一笔一笔讨。”
说完接着登记,笔都没停。
俘虏队押过滩涂。过江龙看见那条链、那杆锚,笑得直不起腰。
“我大哥就死在这湾里。绞了半辈子,连块船板都没绞上来。白灯笼我给他挂了十二年,今天你们连他的坟都替他找齐了。”
笑完又阴下来。
“银子泡了三十年,早就不姓你们的姓。南边有人,比你们先知道它在这儿。”
秦川头也不回。
“许文静,记账。南边的账,一起记。”
许文静笔尖一顿,落了一行。
夜里,火堆边摊开章程。
不潜海眼,不硬捞。三日后大潮,空油桶封口扎成浮筒,借涨潮的浮力,把同源号整船从深槽里挪进拦门沙浅滩。落潮掏舱起银,一天能挪二十丈。
许文静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不冒险,不折人。就是慢,急不来。”
林秋月把册子交上来。广源号上起出九十九颗老船钉,颗颗能用,正赶上满仓号龙骨合拢。
第九十九颗,她多擦了一遍,才入册。
秦川补一条。
“挪船那天,新船压旧账,一起办。”
又把林秋月叫到火堆边。
“头船的锣,得林家的手来敲。”
铜锣擦净了。锣心錾着老船帮的记号,锣身一道旧豁口。
滩头立起锣架。秦川把锣槌塞进林秋月手里,手掌覆着她手背,一齐抡下去。
三声锣,滚过老铁锚湾。
“老规矩,锣响船齐!头船的弟兄,回家吃饭了!”
第三声尾音还没散尽,湾口黑处飘起一星灯火。
一段苍老沙哑的船工号子,顺着水皮荡了过来。
全滩的人,汗毛根根竖起来。
一条快散架的小舢板摇出湾口。橹是断的,拿麻绳绑着。摇橹的是个佝偻老人,蓑衣烂得只剩骨架。
他不靠岸,先冲同源号铁锚的方向磕了个头,才开口。嗓子哑得漏风。
“锣响船齐。老大叫我,我回来交账。”
全滩没人敢出声。
他又补了一句,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三柜下了七回绞,我割了他七回缆。链子太粗,割不动。钩,是我替老大看了三十年。”
林守山拐棍当啷脱手,踉跄两步。
“六叔?!头船的火头六叔……你不是三十年前就,”
老人摆摆手,不让他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裹了三十年的小包,分量压手。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湾口,压低嗓子。
“先别绞链。那天夜里堵湾的,是两条船。”
“另一条船的旗,黑底白锚。我记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