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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异样目光,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在了这街上。
韩敛之眼看刘墉脸色不对,心里警铃大作。
再不挽回,他这番算计就要彻底落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凑到刘墉身边,陪着笑脸。
“大人,这肯定都是假象,您想想,她能在门口设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自然也能在里头安排人演戏。”
刘墉紧锁的眉头一动,韩敛之的话,让他快要崩塌的预设信念又稳住了些许。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秦观岸。
这位世子,年轻却沉稳,办案素有铁面之名,他的话,或许更客观些。
“秦世子,依你看,这是真是假?”
秦观岸本只是无言陪在一旁。
闻言抬起眸,那眸光像是在看刘墉,实则却越过他肩头落在远方热闹的街市上。
真真假假,本就如镜中花水中月。
要真那么容易看清,他也求之不得。
沉默片刻,秦观岸收回目光,清朗嗓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倾向。
“刘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既然来了,不妨就多走走看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肯定韩敛之,也没否定眼前景象。
刘墉似乎思考起他话中的真意。
最后觉得有几分道理,便转头,目光落在秦观岸身上。
“秦世子,本官听闻沈听澜还修了几处茅房,可否烦请世子带路。”
想要知道一地的卫生情况,查看茅厕只怕是最便捷有效的方法。
秦观岸点头,一行人在他的引领下,来到了距离商业街不远的一处公共厕所。
刘墉站在厕所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眉头紧皱,准备迎接想象中的污秽恶臭。
韩敛之更是用手帕掩住了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已经闻到了味道。
唯独秦观岸,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然而,当他们走进去时,直接愣住了。
厕所内部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防滑的青砖,墙壁刷得雪白,用石灰画了简单的分隔。
每个厕位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反而飘着皂角清气。
门口有专人看守,负责打扫和提供干净的草纸,进出的人虽然多,但井然有序。
刘墉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这……这厕所竟如此干净?”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小驿站、官衙茅厕,没一个能比得上这里。
刘墉默然无语,心里那杆秤开始晃晃悠悠,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韩敛之赶紧凑上来,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大人,这厕所再干净,也是做给人看的门面。真正见不得人的地方,还在后头呢。”
“下官听闻那沈听澜在城外还办了个什么农业学校,表面上教人种地,背地里却把农户当牛马使唤,大人若是不信,咱们去那边看看便知,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说着,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农业学校位于稍远的城郊,路上,刘墉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图。
面黄肌瘦的农民佝偻着背,在毒辣的日头下艰难刨土,身后站着膀大腰圆的监工,手持皮鞭,稍有不顺就劈头盖脸抽下去。
地里应该寸草不生,到处是哭喊和哀嚎,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可到了地方,只见整齐的田垄,长势良好的庄稼,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地头凉棚下,几个农户正端着碗吃午饭,白花花的米饭堆得冒尖,一个老汉啃着鸡腿,满嘴油光,跟旁边人吹牛说自己昨天又学了门新技术。
还有几个穿着干净短打,像是管事的人,拿着沈听澜弄出来的曲辕犁,给几个年轻后生讲解如何使用。
刘墉等人一靠近,那些农户立刻警惕地看过来,眼神带上了防备。
一个黑壮的老农站起来,挡在前面,粗声粗气地问:“你们干啥的?这儿是沈东家的农业学校,不接待闲人参观。”
韩敛之立刻摆出官威,腰杆一挺,下巴一抬。
“这位是朝廷派来巡视的刘大人,尔等有何冤屈,尽管道来,刘大人定为你们做主。”
那老农和周围几个农户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有的事,沈东家给我们发工钱,教我们新技术,还管饭,好得很。”
“你们该不会是别的庄子派来,想偷学我们东家本事的吧?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干活。”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甚至抄起了旁边的锄头,眼神不太友善。
刘墉穿着那身花衣服,被农户们当成可疑人物驱赶,老脸涨得跟衣裳一个色儿。
他想说他是朝廷命官,可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桃红柳绿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敛之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道:“大人,还有最后一处,城外的荒山城墙,那里征用了大量民夫,日夜劳作,环境艰苦,工头苛刻,定是人间地狱!咱们去那里,定能见到真相!”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城外荒山。
刘墉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但想着这或许是最后的罪证所在。
然而,当他们登上半山腰,看到那处原本荒芜的城墙遗址时,再次傻眼。
城墙并未如想象中在艰难重建,反而被巧妙地利用起来,一段平整的城墙被改造成了观景平台,摆着桌椅,支着凉棚。
不少百姓和游人坐在那里,吃着零食,喝着饮品,眺望京城风景,清风拂面,好不惬意。
旁边还有小贩在卖些山货、纪念品,生意居然不错。
刘墉站在观景台边,看着熙攘安乐的场景,只觉得脑海中韩敛之描述的那幅血泪画卷,彻底碎裂成渣,拼都拼不起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敛之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疲惫和无奈。
“今日所见所闻,与本官之前所听,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他看了一眼韩敛之,韩敛之立刻低下头,不敢对视。
他又看了一眼秦观岸,秦观岸正望着远处的京城,不知道在想什么。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的虚脱。
“本官要回去好好捋捋,究竟该如何向陛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