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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林墨道厌胜案,郑氏忧(第1/2页)
绣屏平安送入宫中,银货两讫,郑家上下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回了肚子里。郑旺和周掌柜回到“凤栖阁”,将余款银两和盖了内府印鉴的收条交给郑婶娘。郑婶娘仔细验看了银两和收条,确认无误,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叮嘱郑旺和周掌柜,此事就此了结,对外切莫张扬,只当是寻常大买卖即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几日,之前来订制绣屏的那位面白无须的太监,再次登门。这次他脸色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进门便对郑婶娘道:“郑夫人,上次那架‘丹凤朝阳’屏风,主子看了很是喜欢,夸赞绣工精湛,用料实在。主子说了,以后她宫里的寻常绣活,就交给你们‘凤栖阁’了。这是新的单子,你们看看,可能按时交货?”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郑婶娘。郑婶娘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列了七八样绣品,有枕套、帐幔、桌围、椅披、香囊、扇套等,花样多是花卉、祥禽、博古纹样,要求精致,数量不少,但工期给了两个月,不算太紧。末尾还特别注明,需用上等绸缎,丝线颜色要鲜亮,尤其忌用某些犯冲的颜色,如“青莲”、“鸦青”等。
郑婶娘仔细看过,心下稍安。这些物件虽多,但不算大件,两位绣娘加上她自己,赶一赶,两个月内完成应当没问题。用料要求虽高,但并非难得之物。只是这忌讳的颜色……她不敢怠慢,忙问道:“公公放心,这些物件,小店定当尽心做好。只是这忌讳的颜色……不知还有哪些需要注意?还请公公明示,以免民妇无知,触了贵人霉头。”
那太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主子是体恤人,才特意嘱咐。宫里忌讳多,有些颜色,在某些时辰、某些场合用不得,说了你们也未必懂。照着单子上写的做便是。另外,所有绣品,在交货前,需用特制的‘避秽香’熏过一日,去去浊气。这香,咱家稍后会派人送来。”
郑婶娘连忙应下,又问了些细节,如交货地点、是否还需凭牌等。太监道,届时会派人来取,不必再送进宫。只是需提前三日告知,以便安排。说完,又留下三十两定金,便告辞离去。
送走太监,郑婶娘看着手中的订单和定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绣品得了宫中贵人青眼,日后有了这稳定的“宫货”渠道,“凤栖阁”的名声和生意都不用愁了。忧的是,与宫里打交道,终究是提着心、吊着胆,规矩多,忌讳多,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祸事。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她与郑旺、周掌柜商议,决定接下来这两个月,不再接外头的大宗订单,集中全力完成宫里的活计。用料一律选最好的,每道工序都亲自把关,尤其注意颜色忌讳。又让郑旺去采买更多上等丝线绸缎备用。
此事,郑旺在给林墨的例行纸条中提及了。他写得简略,只说宫中贵人又下了新订单,工期两月,要求甚严,但未提具体细节,只说一切顺利,让林墨勿念。
林墨接到纸条,心中不安更甚。宫中订单接二连三,这意味着郑家与宫中的联系在加深。这或许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巨大风险的开始。他无法得知具体是宫中哪位贵人,属于哪一宫,与内官监关系如何。这种不确定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深知宫廷倾轧的残酷。一件不起眼的绣品,若被有心人利用,安上“厌胜”、“巫蛊”的罪名,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祸。前朝后宫,因“厌胜”之术引发的血案,史不绝书。他虽然尚未查到十年前显陵案与后宫的直接关联,但内官监张永的身影,始终如阴云笼罩。张永权势滔天,与各宫关系盘根错节。郑家的绣品,会不会无意中成为某些人争斗的工具?甚至,会不会与那诡异的“厌胜”之术产生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不能再让郑家蒙在鼓里,仅凭生意人的谨慎去应对这深宫中的诡谲。他必须让他们知道潜在的危险,提高警惕,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知道如何应对。
但他又该如何开口?直接告诉郑婶娘和郑旺,他在调查一桩涉及皇陵、内官监、可能牵连甚广的陈年“厌胜”疑案,而他们家如今与宫中的联系,可能将他们拖入险境?这太过骇人听闻,也可能吓坏他们。而且,透露过多,对他们、对自己,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反复思量,最终决定,必须进行一次面谈。有些话,纸条上说不清,也说不透。他需要观察郑婶娘和郑旺的反应,也需要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又不能和盘托出,只能透露冰山一角,着重强调宫禁森严、祸福难测,让他们务必万分谨慎,甚至考虑逐步淡化与宫中的联系。
他选在下一个休沐日,以“探望同乡亲戚”为名,向冯慎略略提了一句,说要出城一趟。实则换了便服,戴了斗笠,绕了一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来到东四牌楼附近一处他事先看好的、偏僻安静的茶馆,要了个最里面的雅间。然后,他让茶馆伙计去“凤栖阁”递了个口信,只说“江宁林姓表亲在此等候”,未留名字。
约莫两刻钟后,郑旺独自一人匆匆赶来。他进了雅间,见是林墨,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林兄弟,怎地约在此处?可是有急事?”他见林墨神色凝重,心中不由一紧。
林墨示意他坐下,关好门,低声道:“郑大哥,婶娘可好?铺子里近来如何?”
郑旺见他如此谨慎,也压低了声音:“娘一切都好,就是忙着赶宫里那批货,有些劳累。铺子里……也还顺当。林兄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墨沉默片刻,斟了杯茶,推到郑旺面前,缓缓道:“郑大哥,宫里那批货,进行得可还顺利?可有遇到什么为难之处?”
郑旺见他问起这个,忙道:“顺利,还算顺利。样式、料子、颜色,都按宫里的要求,一点不敢马虎。就是规矩多些,交货前还要用什么特制的‘避秽香’熏过。不过,能得宫里看重,总是好事,娘也说,这是咱们‘凤栖阁’的造化。”他脸上露出些许宽慰和自豪。
林墨看着郑旺,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郑大哥,造化弄人,福祸相依。与宫里做生意,看似风光,实则……凶险无比。”
郑旺笑容一僵:“林兄弟,你……此话怎讲?咱们就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绣品做得精细,用料实在,价钱公道,宫里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挑错?”林墨苦笑,“怕的不是挑做工、挑用料的错。怕的是……有些错,不是你我能想到,也防不胜防的。”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郑旺能理解的方式说道:“郑大哥,你在江宁,可曾听说过‘巫蛊’、‘压胜’这类说法?”
郑旺一愣,皱眉想了想:“倒是听过些乡野传闻,说是用些小人、符咒害人,都是些阴私歹毒的把戏。可这……跟咱们绣花做衣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墨神色严峻,“在宫里,这类事情,是最大的忌讳。一件衣裳,一个枕头,甚至一方手帕,若被有心人做了手脚,绣上不该绣的图案,用了忌讳的颜色、丝线,或是被塞进些污秽之物,再安上个‘厌胜’、‘魇镇’的罪名,那接活的人、送货的人,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郑旺听得脸色发白,额角见汗:“这……这……林兄弟,你别吓我。咱们的绣品,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娘和两位绣娘亲手做的,用料也是我亲自采买,仔细查验过的,绝不会有什么污秽之物。花样、颜色,也都是按宫里给的式样、嘱咐的忌讳来的,绝不敢乱来啊!”
“我知道你们不会。”林墨沉声道,“但怕的是,别人会不会借此生事。你们可知,这绣品是送到哪位贵人宫中?这位贵人在宫中境遇如何?可有对头?你们‘凤栖阁’,一个外头的小铺子,无根无基,若有人想对付那位贵人,或是想对付你们,在绣品上动点手脚,再反咬一口,说是你们蓄意为之,你们如何分辨?宫里那些公公、嬷嬷,想要拿捏一个小小绣庄,有的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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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旺冷汗涔涔而下,他之前只想着把活计做好,讨贵人欢心,哪曾想到这层层阴私诡谲。“那……那依林兄弟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这宫里的订单,已经接了,定金也收了,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
“退是退不掉了。”林墨摇头,“此时反悔,立时便是大祸。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但必须比以往谨慎百倍、千倍。”
他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郑大哥,你听好。第一,所有宫里的活计,从接单、选料、裁剪、绣制、熏香到包装,全程必须由婶娘、你、还有两位绣娘亲自经手,绝不能让任何外人插手,哪怕是一个线头,也不能假手他人。绣房要严加看守,闲人免进。第二,宫里送来的任何东西,包括那‘避秽香’,都要仔细检查,最好能留一点点样本。交货时,必须当着宫里来人的面,拆开查验清楚,确认无误,让对方签字画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盯着郑旺的眼睛,“从今往后,但凡宫里来的订单,无论大小,无论利润多厚,只接指定了明确花样、颜色、忌讳的单子。若是宫里让咱们自行设计花样,或是有意含糊其辞的,宁可找借口推掉,也绝不能接。尤其要警惕那些要求绣制特定人物、符咒、或是寓意古怪图案的订单,一律回绝,就说技艺不精,不敢亵渎。明白吗?”
郑旺连连点头,脸色煞白:“明、明白。可是林兄弟,你……你怎么对宫里这些忌讳,如此清楚?还有那‘厌胜’……你说得这般严重,可是……可是听说过什么?”
林墨知道,不透露一些,难以让郑旺真正重视。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郑大哥,我在钦天监,接触过一些……陈年旧档。其中便有涉及宫闱阴私、巫蛊厌胜的记载,牵连甚广,死人无数。这类事情,在宫里是绝大的忌讳,沾上一点,便是灭顶之灾。我并非危言耸听,只是不想看到婶娘和你有任何闪失。你们如今与宫里有了往来,便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丝毫侥幸。”
他看着郑旺惊惶不安的眼神,缓和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也未必就会有事。或许只是我多虑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只需记住,宫里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牵扯得越浅越好。做完这批订单,若有可能,慢慢减少宫里的活计,甚至寻个由头,不再接宫里的单子,才是长久保身之道。钱财虽好,但平安更重要。”
郑旺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林兄弟。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去我就跟娘和周伯说,一定万分小心。这宫里的生意……做完这批,看看情形,能推就推。”
“嗯。”林墨颔首,“此事,你知我知,对周伯和绣娘,也只说宫中规矩森严,需格外仔细,莫要提及‘厌胜’之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婶娘……你可委婉透露一二,只说宫里是非多,需加倍谨慎,莫要贪图厚利。婶娘是明白人,她会懂的。”
“好,我晓得轻重。”郑旺应下,又担忧地看着林墨,“林兄弟,你在衙门里……是不是也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不是因为查这些旧档,惹了麻烦?”
林墨心中一暖,郑旺在害怕之余,首先关心的却是他的安危。他摇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在钦天监就是整理文书,接触些旧档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看到那些记载,心中惕然,联想到你们如今与宫里打交道,才出言提醒。郑大哥,你回去后,一切如常,莫要露出异样,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小心小心。我们之间的联系,也要更加隐秘,若无急事,尽量少见面,用老法子传信即可。”
郑旺点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林兄弟,你自己在衙门里,也要多加小心。”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林墨将需要注意的细节反复叮嘱,尤其强调了颜色、图案的忌讳,以及交接时的凭证留存。见时辰不早,林墨先行离开,郑旺又坐了片刻,才结账离去。
回到“凤栖阁”,郑旺将林墨的警告,隐去“厌胜”的具体案例和钦天监旧档,只说是林墨提醒宫闱险恶、巫蛊之事为大忌,务必万分谨慎,甚至考虑逐步淡出宫廷生意,委婉地转达给了郑婶娘和周掌柜。
郑婶娘听完,久久不语,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变得凝重无比。她比郑旺更明白世情险恶,尤其是涉及到宫廷。林墨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郑重警告,他定是在钦天监看到了、或听到了什么,才会如此紧张。
“墨哥儿说得对。”郑婶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是娘想得简单了,只看到宫里的富贵,忘了宫里的凶险。这绣品入了宫,便是将一半的性命交到了别人手里。旺儿,周伯,从今日起,宫里这批货,咱们三人必须寸步不离地盯着。所有用料,我亲自查验。绣制时,除了两位绣娘,谁也不准进绣房。交货前,我亲自打包,亲自押送。交货时,务必让来接的人当面验看清楚,立下字据。另外,”她看向郑旺,“你再去找林墨打听打听,宫里有哪些特别忌讳的颜色、图案、纹样,咱们宁可多做些,也绝不能犯忌。”
郑旺应下。郑婶娘又对周掌柜道:“周伯,你在外头行走多,留意打听一下,如今宫里哪位贵人最得宠,哪位又……不太得意。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但切记,打听时莫要露了痕迹,更不要提及咱们铺子与宫里有往来。”
周掌柜肃然应诺。
交代完毕,郑婶娘独自坐在后院,看着晾晒的丝线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她想起林墨那孩子凝重的神色,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警告。这孩子,定是在衙门里遇到了难处,看到了危险,才会如此紧张他们。这京城,果然不是那么好待的。富贵险中求,可这险,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也诡谲得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宫里的订单已经接下,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将每一处细节都做到极致,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同时,也要开始谋划退路。或许,真该如墨哥儿所说,做完这批,慢慢淡化与宫里的联系。名声和钱财固然重要,但一家人的平安,才是根本。
“凤栖阁”内,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欣喜和期盼,被一种无声的紧张和谨慎所取代。绣房的灯火依旧亮至深夜,但守在外面的郑旺和周掌柜,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郑婶娘检查丝线绸缎时,更加仔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查看。两位绣娘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感受到东家前所未有的严肃,绣花时更加屏气凝神,生怕出一丝差错。
林墨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沉浸在“宫廷生意”带来的喜悦和憧憬中的郑家人。他们开始真正意识到,与那重重宫墙内的世界产生联系,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荣耀和利益,更是无形的枷锁和莫测的风险。他们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在机遇与危险之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而林墨,在发出警告后,心中的忧虑并未减轻。他知道,有些风暴,不是小心就能避开的。他只能祈祷,郑家的谨慎,能让他们避开可能的暗箭。同时,他自己也必须加快步伐,在钦天监的迷雾中,找到更多线索,拥有更多自保甚至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郑家的安危,如今也系于他能否揭开那旧案的真相,或至少,在那真相可能带来的风暴中,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