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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未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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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刘羡而言,郭默的及时回援,自然算是一大喜事。因为这大大有助于缓解他在正面的战事压力,原因无他,就在这几日,南汉军将士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白马的战事开始落入下风。
    不得不说,汉军之所以会落得如此境地,也不能完全归罪于双方作战的意志差距,随著战事的发展,刘羡逐渐发现,影响汉军健康的,更多是老将的年纪问题和南人的出身问题。与那些自幼饱经风霜的北地流民相比,岁月与环境使得他们很难抵挡中原深冬的冰雪。
    比如在濮阳高烧不退的陶侃,他是老将,也是南人,精力本来就大不如前,饮食也不习惯,此时又接连作战,自然无法与方才年过四十的桃豹相提并论。熬了一个月,他就不能起身视事,只能把诸杂务交给子侄。定陶的朱伺也一样,他比陶侃还要大上三岁,在平定数次胡人叛乱后,因冒雪赶了两百里路,回来染上了风寒。
    白马大营这边的情况要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周馥、何彰、顾荣、顾众等士人的年纪倒不是问题,但因为长期居住南地,又养尊处优,何曾在这样激烈的战况下高强度作战?他们在坚持了一段时间后,便陆陆续续染病。这里面甚至有些人是负责后勤,伐木、运粮、打扫战场,可即使如此,他们也支撑艰难。
    最令刘羡痛心的,还是公孙躬的重伤,作为刘羡的老部下,他一向以意志卓绝著称,奈何他也老了,五十多岁的年纪,人总是斗不过年纪,在地道战法不能成功后,他已经精力不济,但还强撑著去争夺土山,结果在战场上中了两箭,其中一箭命中肩胛,致使他一病不起,眼下只能在伤营中疗养。
    因此,综合种种要素,汉军中能够适应战局的多是三种人。
    一种是长期居住在陇右河西的西人,即宋配、北宫纯、李寿、马鲂这些人,他们常年居住在陇阪高山之中,那里高寒冰冷,冬日之困难比中原尤甚,自然早已习以为常。
    另一种则是刘瑞、阎罴、董瞻之类的安汉军将士,他们本就是中原流民,与敌对的东军将士同源,无非是一者投靠了北面的石勒,他们则选择了南汉朝廷,话说回来,安汉军本就是为了适应当下的情形而特地招募组建的。
    最后一种则是年轻人,如周勰、谯登、周抚、令狐泥等人,他们年长的不过三十余岁,年轻的还不到二十,正是精力旺盛的黄金时期,适应力也要更强,哪怕是第一次经历如此陌生的风雪,他们也能安之若素。
    如此说来,军中能跟上东军节奏的将校也不算少了。但奈何刘羡此前多次分兵,安汉军多在李矩所处,西军精锐又调给了刘朗,结果便使得此时在白马大营中作战的士卒,多是由荆州人和益州人组成,这就有些难以支撑了。这使得刘羡渐渐无法与东人展开互攻,反而要被迫采取守势。
    但对于南汉军来说,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一时的劣势,纵使汉军将白马大营外的土山全部让给东军,本部的营垒也已经足够扎实了,石勒想要正面攻破,短时间也很难做到。而郭默这一击即将发出,无论成与不成,刘羡都必须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战线还是拉得太长了,这不得不说是一大失策。」
    中书郎诸葛恢开口总结如今的教训道:「其实陛下改制数载后,我朝的国力已经要远远大于东贼,若是逐步侵逼,日拱一步,花数年时间来消化中原,肯定能够迫退敌军,但现在我军进展过快,一口气侵吞了接近三州,根基未稳,才不得不面临如此危局。」
    诸葛恢在自大兴返回朝廷后,得到了刘羡的重用,因他在大兴期间熟知中原形势,便随军进入了濮阳行台,替刘羡起草诏书,也有资格参与这种高级别的军议了。
    而听闻此语,尚书郎常璩连连摇头,否定道:「诸葛中书的说法未免太想当然了,有时候作战就是要一鼓作气。君不见烈祖当年与曹操的汉中之战吗,就因为烈祖当时想要休养生息,没有趁势灭掉张鲁,最后不得已举国争汉中,虽然功成,民众却被曹操迁之一空,想要再从汉中北伐,何其困难!」
    「今日中原之形势也是如此,倘若我军不能抓紧时机,奋勇作战,全取中原,莫非要等石勒把中原烧为白地,百姓尽掳河北?到那时我等又该何为?想要令四海一统,真不知要重待何时!」
    常璩本来没有资格参与此次军议,但由于近来高官们接连病倒,总要有人办事。刘羡也有意培养下一辈年轻人,所以就安排他们这些后辈破格加入,连带著议事的氛围也活跃了不少。
    刘羡对这种气氛是心中赞许的,他听常璩驳斥诸葛恢之后,微微颔首,问道:「依你之见,我军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常璩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要派出第二轮援军!」
    「援军?」刘羡奇道。
    「是,援军!」常璩连声道:「东贼现在倾国而动,虽然占据著天时地利,可现在看来,有名有姓的人物基本都已经抵达前线,应该再无更多兵马可派了!他们惟一可以期望的,就是还未出征的西贼。而我军的这次北伐,足足动用了二十三万兵力,可谓是声势浩大,但这并非我朝的全部兵力。」
    「国内的益州军、扬州军、湘州军、南阳军,最少还可以再征发二十万大军,陛下之所以没有动用,一是受粮秣补给困扰,二是为了维护国内稳定。但现在看来,人马还是少了!眼下中原战事既然吃紧,陛下就应该再调一支大军北上,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这些贼子一举压垮!」
    「这正好比当年烈祖与曹操争汉中,乃是生死之争!为了打赢此战,诸葛丞相尽发蜀中男女,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今日战事之影响,较汉中之战只高不低,陛下如何能妇人之仁,不做拚死一搏呢!?」
    刘羡闻言失笑,他徐徐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当然明白这一战的意义,但援军不是这么容易调的。现在这个形势,还没有发展到合适的时机,正如你所说,西贼的形势不明,若是把我军兵力尽数压上,一旦不能速战速决,西贼从武关南下汉东之地,切断中原与荆北的联系,那我军前线也只会尽数饿毙。」
    「现在能没有后顾之忧进行调用的,只有王敦的扬州军,一月之前,我就已经去信在调了。」
    不过建邺与濮阳相隔太远,刘羡虽然已经向王敦下令,但王敦何时出发,又带有多少援军北上,这就不是刘羡所能控制的了。可毫无疑问的是,即使前线的战事窘迫,他手中的资源永远比石勒多上一筹。现在刘聪不动,刘羡尚能调动王敦与王浚,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保守估计都在五万人以上,足以改变整个战局。倘若刘聪动了,刘羡没了后顾之忧,能调动的兵力只会更多。
    他现在重点考虑的,还是鲜卑问题。
    宇文鲜卑会为自己的河北经略出多大气力?段部鲜卑有没有招揽分化的可能?还有拓跋鲜卑,对于这个昔日的漠南霸主,自己又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在当下的中原战事中,这些鲜卑人已经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对未来的影响只会更加重要,他必须要用一个妥善的办法来处理化解与鲜卑人的矛盾。
    正在他沉吟期间,营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营中众人不约而同地转首顾视,原来是尚书郎薛涛前来报告,他乃是官营尚书薛兴之子,而从薛涛面部的表情来看,他这次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陛下,东贼又开始冲营了,此次攻势很不一般。」
    远远的营墙处,战火已经连续持续四日不停歇。刘羡踏著厚雪与暮色,与诸人换马奔赴前线,营外杀声震天,营内却很寂静。营垒间的道路上并没有多少士卒,萧瑟的北风掠过旗杆,幡旗都已经冻住,导致听不到幡旗席卷的猎猎之声,只有帐篷顶部的积雪为之纷扬,与鹅毛般的降雪混合在一起再次洒落。
    刘羡等人还没有走多远,就被落雪染得浑身皆白。一旁的薛涛在雪中奔波久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刘羡见状,不动声色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到他身上,再问道:「是哪个东贼冲营?又冲得何处?」
    薛涛感激地裹紧披风,连忙道:「陛下,是拓跋鲜卑的猛将拓跋普根,西南边的土山基本都被他们夺去了,所以他们跟著冲夺此处的营垒,谯将军已经亲临前线,组织人手准备反击了。」
    听说是拓跋普根冲阵,刘羡的神情不由得愈发严肃。汉军在这段时间与东军频繁交手,敌军中感觉难缠的对手都已经了然于胸,而拓跋普根在其中的排序无疑是名列前茅。虽不如段文鸯,但相差亦不远矣。
    等一行人赶到西南营垒时,战场情况已经分外激烈。但见不远处营垒的土墙出现了一处缺口,似乎是用冲车撞开的,墙两边与地上都是断壁残垣与碎土,风雪交加愈重,有许多人影正在厮杀鏖战。谯登没戴兜鍪,露出他那张稍显老成的面孔,身著一袭赤甲,映衬在暮色烟尘中,极为显眼。他督战在后,身边有四五队士卒集结在身旁,随时准备听令轮战。
    刘羡没有过去,避免干扰到他们进行接战,而是远远打量军情。但见突出缺口的百余人中有一个身著虎皮的鲜卑大汉,其人身高八尺,姿容魁岸,膂力惊人,他左手持一面盾牌,挡住远处噗噗不断的箭雨,右手持一根纯铁打造的铁戟,寻常人当之,无不颅骨俱碎。显然那便是此次出阵的拓跋首领拓跋普根。
    此人在汉军阵中如同一个披甲巨兽,面对眼前围攻来的汉卒,在随从的掩护下,体格健硕的他横冲直撞,却不失灵活,时而向北冲阵,又时而向南回击,令面前的汉卒无所适从。
    谯登见状,知道寻常士卒不能力敌,想要阻拦此人,非得自己亲自上阵不可,于是便将指挥权交给作为副手的邓定,他提了把长刀便上前觅战。
    几个鲜卑人看到谯登出战,知道他是地位不低的将领,立马便上前来试图阻拦,迎头几箭射来,谯登早有防备,侧身横刀便将这些飞箭尽数拨开,而近身后又突然变幻刀路,四尺长的大刀在他手中简直轻若流云,无声无息间便斜斜砍在了几人没有披甲的腿上,而且极其有技巧,创面很细,但其实已经割断了腿筋。那几人还没感到痛就已经倒在地上,根本用不上劲。
    拓跋普根斜眼瞥见谯登冲来,见他武技竟然如此高超,也不禁高声喝彩,继而用蹩脚的华言说道:「好男子!以你的勇武,在我们鲜卑中也算得上是揜于了,正要与你厮杀!」
    他挥手便将手中的盾牌扔了,双方靠近几步,虽都知道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不愿意如此轻易地交手,但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分出胜负。两人仅仅稍加对峙,谯登便冷笑道:「我刀下的胡狗倒不缺你这一个。」说罢,他立刻出手,刀尖就如同一道极光般迅速画过一个圆弧,直指对方心口。
    谯登出刀的速度极快,而拓跋普根厮杀了一阵,气力有所衰退,他接了十余刀,一时间竟然无法反击,避闪不及间,又被谯登用刀刃划过胸甲,在盔甲的缝隙上划出一条血痕。这一下真让拓跋普根灰头土脸,周围的随从见了,连忙过来掩护,这不禁引起了谯登的嘲笑,又对拓跋普根激将道:「还是去叫段文鸯来吧,你不配和我斗!」
    拓跋普根闻言大怒,他竟然当众脱下甲胄,只著一身单衣,浑不顾著衣襟正在渗血,他便再举起铁戟,一字一句地说道:「胜了一招便小人得志,有本事再来!」
    而后他再次出阵,如同猛虎出笼,与谯登血战一处,两人动作之快,兵器交加之声不绝于耳。而雪雾作战,旁人视线模糊,很难观察到两人厮杀的情形,而其余人关心两位将领交战的结果,以致于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打算随时拥入主将身处的乱局中。
    突然铛的一声脆响,随即谯登从雪雾之中退了出来,而拓跋普根同样再次退回亲卫之中。士卒们赶紧簇拥而上,发现谯登手中握著一柄断刃,手里高举著夺走的铁戟,戎服下却有斑斑鲜血。
    原来谯登的佩刀为拓跋普根所击断,他却趁机夺走了对手的铁戟。拓跋普根失了兵器,虽趁机刺了谯登两刀,也只能选择无奈撤离。
    刘羡见这一阵攻势被谯登打退,暂时松了一口气,一面派人上前慰问,一面加紧巡视其余战场。同时他在心中惦念:算算时间,大概马上就是郭默动手的时候了,他究竟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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