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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北风依旧呼呼地刮著。
天上的乌云消散开来,露出一弯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将下来,反射出盈盈的雪光,映得雪原上下,宛如白昼一般。远空莽莽,近水皑皑,现在是郭默率军返回句阳的第二日,守夜的将士们在城墙中跺著脚,打著哆唆哈著气,焦急地等著下一班卫士前来换班。
此时距离郭默收到天子的消息,率军北返已经过去了五日,他策马行进了四百里的路程,每日不过八十里,这对于一支骑军来说,算得上缓慢了。但郭默也没有办法,天气严寒,战马们也日渐消瘦,为了给接下来的战事留下足够的马力,郭默不得不提前做准备,每日最多策马三个时辰,剩余的时间让将士们下马步行。
风高雪大,不利于长期行军,野外宿营,又得不到很好的歇息,军中的冻伤情况越来越严重,郭默麾下的情形还要比白马大营更差,他麾下原本有两万人马,此时已经减员了接近五千人,这些人被滞留在沿路的坞堡城池之中,或是冻坏了腿,冻烂了胳膊,至于什么冻掉耳朵,乃至于冻掉脚趾,已经是寻常可见了。
句阳距离白马大营还有两百里,已经是骑使一日可以联络的距离,郭默便在句阳中稍作歇息,先向天子传信,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在等待指示期间,郭默则向赵济打听这些时日来的敌情,这才听说东军中出现了段文鸯这样一位纵横披靡的万人敌,郭默一向自比为南军勇武第一,听赵济说段文鸯可能天下无敌,他大为不忿,询问道:「我与段文鸯孰胜?」
赵济自不敢得罪他,便说:「论阵前斗将,段文鸯武胜一筹,论冲阵斩首,宜都公勇过三分。」
郭默听得出其中深意,冷哼了一声,也不和他计较。毕竟自从延津一战后,段文鸯仍旧固守浮桥,并没有出现在河南战场上,他现在就是想要与段文鸯一战,也并没有机会。
当务之急,还是要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对此郭默心里却没有底,这倒不是说他怕了,主要是他对敌情非常陌生,而汉军与东军之间激烈对阵,两军兵力相近之下,竟然快两个月没有分出胜负,这是极为罕见的,这让他不禁问道:「桃豹那边又有多少人马,又有什么样的强手?」
赵济回答道:「大概有八九千人,至于强手,桃豹本人便是猛将,他麾下有勇士刘夜堂、郭祥等人,都非常勇猛,不过最出名的,还是石勒给他配的六百段部鲜卑,其首领乃是段部中的勇士段兰,他们苦战多日,冒雪袭扰濮阳粮道,陶公颇有些力不能支。」
郭默闻言一笑,说:「原来就这些人,我还道有多少,陶公不是颇有韬略吗?就打这些人,为何力不能支?」
赵济解释道:「陶公现在手中只有步卒,没有骑兵,又要护粮,责任太重了,非常艰难。最重要的是,陶公现在年纪也大了,他年过六十,麾下又多是南方人,哪里见过这么冷的冬天?在这里自然水土不服,经不起久战。」
「这倒也是。」
听闻此语,郭默点点头,回想起自己在江南时的种种不适,饮食什么就不多说了,每到雨季,指节之间都要长出湿疹,让他浑身酸痒。这都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而现在看来,不止北方人不适应南方气候,南方人也不适应北方气候,如今轮到陶侃他们遭罪了,郭默便笑道:「我自小长在河北,眼下这时节,倒让我如鱼得水呢!」
郭默随刘羡转战南北,最出名的时候便是在洛阳时,当时邙山大战左冲右突何其威猛,当得起一句所向无敌。孰料后来到了南方后,不仅水土不服,且骑战不甚有用武之地,因水战地位的一路走高,他的勇武反而走了下坡路。
时过境迁,现在汉军重回中原,主力已经由大量南人担当,即使编练了安汉军,以及调用了大量的西军,可北人的数量仍然占据不到三分之一,郭默终于意识到,如今终于到了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他不等刘羡的命令,先是与田徽、桓宣、陈川等人召开军议,又让赵济在一旁旁听,做此战的谋划。他让赵济简单地做军情通报后,直白地对众人道:「诸位都是老将了,我郭默也不太读书,客套的话也不用多说,大家就各抒己见,你们觉得此战有何要点?」
桓宣沉吟道:「陛下让我们前来,不只是为濮阳解围的,同时还要我们务必重创敌军,不然的话,桃豹他们以骑兵迅速退回白马,那我们并不能趁势改变僵局。」
「所以要完成陛下的委托,我们一是要快,打敌人一个手足无措,二是要狠,设法断其归路,打一个歼灭战。」
这个想法引得了在场众人的赞同,郭默也连连点头,又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现成的法子呢?」
桓宣道:「以遮掩的方面来说,我们当下的人马,肯定有点过多了,很多人的马也不堪用,想要直接冲击桃豹的大营,难免不会被桃豹发现,这是其一。而且如此看来,桃豹麾下的勇将不少,我们就是趁夜斫营,也未必能胜,这是其二。」
「不过好在陶公有谋略,他曾说过可以用粮秣诱敌,我们何不让陶公摆出些许粮草上路,减少护卫,我们在半道埋伏等候,一旦有敌人来劫,我们就击破他们,再追著进入桃豹营内,就可以取胜了。」
桓宣毕竟常年与陶侃配合,思路受了陶侃的影响,所以作风谋略也差不多。这个计策让大部分人都击掌称妙,但郭默却满脸不耐烦,作为刘羡的老部下,李矩的老搭档,他在汉军诸将中算不上有谋略,但耳濡目染之下,眼光总是受了开拓,挑别人的毛病还是很容易的。
他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这话说得轻松,但桃豹来此处也不是一两日了,对当地的情形总有个了解,陶公反常减少守卫,他怎么不起疑心?我们打埋伏?这说起来也简单,现在周边的林木都快被砍光了,我们去哪里埋伏?不妥,不妥!」
郭默这段时间被石生捉弄得难得一战,其实在军中的威望有所下跌,此时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令桓宣等人大为诧异,桓宣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郭默说得有理,那就换成了几分请教的语气说道:「那以郭帅之见,我们应该如何做?」
郭默的脑中哪有什么好计谋?他想了想,就说道:「把我们军中的精锐都挑选出来,还有那些还有力气的好马,统统挑选出来,我再从里面选一千骑,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直接杀过去。其余人到樊林处等著,他不是位于濮阳白马之间么?你们看见我冲破了敌营,他们就必然回白马,你们在中间截住,此战不就成了?」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可谓目瞪口呆,郭默这套安排,说起来非常简单,但总结其精神,无非就是以力服人。哪怕桃豹所部不算精锐云集,也还有相当数量的鲜卑人存在,郭默如此行事,是不是太孟浪了?要是不成功,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陈川还是有几分胆怯的,他对郭默道:「郭帅,您这个方法太凶险了,一千骑兵济得甚事?陛下已经说过,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再稳妥一点?」
郭默摇头晃脑地说道:「兵者本为凶,战阵自古就是险事,我昔日朝夕跟随陛下,看陛下讲过很多战例,听得多了,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古用兵,也不是要有多复杂,更不在于人多人少,最重要是要适合自己,因地制宜。」
「陈将军方才说,一千骑兵,济得甚事?嗨,我不以为然啊!长途奔袭,兵在精不在多,将在勇不在贵。一千骑打八千骑,绰绰有余!这样也才能暗度陈仓嘛!」
「你们若是怕了,此战你们都不需跟上,直接带兵等著半路堵截便是,我郭默也很少搞什么强人所难。」
郭默说得如此果断,又抬出了天子,以致于其余人都觉得自己有几分胆怯了,不过桓宣还是有些疑虑,就也跟著抬出天子说:「郭帅既然有孤军深入,雪袭敌营的胆量,我们也不敢不成人之美。只是眼下已经到了此处,天子的诏令还未到,不妨先看看天子有何指示,我们再行动不迟。」
「也行,那就等吧。」听闻此语,郭默表现得颇不耐烦,不过他知道自己威望未建,也没有过多计较,当即就解散了军议,众人一走,他也不把反对放在心上,在营帐内倒头便睡,等待天子的诏令。
次日一早,天子的回复到了,诏令也很简单,他说道:「时不我待,当速战速决,君可轻兵掩进,兼程奔袭营垒,余下之兵分作两处,一者多张旗鼓,作势来援,吓退贼子,一者偃旗息鼓,待其退兵,鼓噪追之,破之必矣!」
刘羡也知道郭默的性格,郭默性情急躁不耐久战,给他安排太复杂的战术反而可能不好执行,所以想的办法与他大致相同,只是细节处多了一点修改,就是在截击与夜袭之间多加了一处疑兵,既能对郭默有所接应,也能给桃豹心理上的压力,逼迫他撤退,如此就算得上稳妥了。
见天子也支持自己,郭默大喜,他再次召集众人,道:「陛下的回信到了,诸位赶紧挑选精锐,准备随我作战!」
众人读了诏令,见天子都选择相信主帅,那自然也没有二话,纷纷将自己的亲信部曲都贡献出来,让他们在营前听候指令,并将军中最好的马匹都汇聚一处,让每名骑士都能有两匹从马。
郭默眼见这些人马极为雄壮,与此前因接连奔波而尽显疲态的大军相比,气质可谓截然不同,他极为满意地低哼了一声,对众人放言道:「给我一万这样的人马,横扫河朔又有何难!」
于是分配任务,他让桓宣与陈川率众去截断桃豹归路,田徽作为疑兵接应,自己则要亲率这一千精锐,突入敌营。这个选择颇让众人诧异,毕竟以郭默如今的地位,又是主帅,又位列南汉诸郡公之一,再亲自冲锋陷阵,其实已经不太合适了。不过郭默想得清楚,他就擅长这个,让自己居中调动,反而非他所长,让他亲自冲杀敌阵,反而能起到鼓舞士气,一锤定音的奇效。
计划完毕后,大军再次开拔,他们此时驻扎的巨阳距离濮阳战场有一百余里,还是太过遥远,所以他们打算先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吃一顿饱饭,然后再进行分兵。
最后郭默选择了离狐,此处距离濮阳仅仅只有六十里,他们可以在此处歇一晚,然后就要开始作战。由于事前的通报,濮阳行台也知道此战极为重要,为了鼓舞士气,侍中范贲左拚右凑,专门为他们宰杀了两百头黄牛,让郭默麾下的将士们得以饱餐了一顿。
郭默一口气吃了三斤牛肉,这才感到心满意足。眼见天色渐晚,他立马远望周遭,此时正当黄昏,风雪再次飘摇。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乱舞,时不时打在人的身上、脸上,好似刀割。而阴惨惨的天空下,远远近近的丘陵、原野,都被积雪妆扮得银白一片,默然地耸峙著。
他又回看队伍,眼见每个士卒身上都换好了戎装,披上了甲胄。人、马呼出的热气,好似一团团的白烟,倏忽间便消失不见。一路走来,军旗都被冻住了,任凭寒风呼啸,汉军的红旗挂在高高的旗杆上,纹丝不动,就好像一团冻住的鲜血。
郭默命从人把这些红旗取下来,毕竟这样的冻旗太过显眼了,行军路上很容易被人发现。但奇怪的是,他随后又高声吩咐道:「给我取一面还未用过的赤龙幡来!」
等拿过一面新的汉幡,郭默见这面旗帜质地柔软,高兴地点了点头,而后一振幡旗,他竟然倒转过来,直接把汉幡两角系在肩上,权当做披风使用,配合他那九尺熊躯,真是威风凛凛,郭默自顾自地打量了片刻,而后踌躇满志地对桓宣等人放言道:「尔等先养精蓄锐,且看我如何将此幡高挂于贼子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