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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药园(第1/2页)
药圃在西坡,三十亩,一层层垒到半山腰。
姜浩天不亮就到了,挑着两只大桶,先浇外围的水,再扫落叶。
周管事站在圃门口的凉棚下,磕着瓜子,看见他来,下巴一抬。
“外围三十六畦,今日浇完,落叶扫成堆,一筐也不许少。”
“知道了。”
“还有,”周管事叫住他,“药圃里头,不许你进。”
“你这种人,火气重,伤了苗,卖了你也赔不起。”
姜浩应了,挑水进圃。
外围三十六畦,种的是寻常药材,他在集训营顾老的药圃里干过这路活,浇水、松土、看叶色,他做得比安排的快。
晌午大厨房的饭,他去晚了,后门的木盆空着,胖厨役说份例领完了。
一个佝偻的老人从里圃出来,背着一篓枯叶,看见他站在空盆前头,把自己怀里的半块饼掰给他,没说话。
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尘土,他蹲在畦头,看了看姜浩刚浇过的土。
“你就是那个客生?”
“是。”
“你浇水,有讲究。”老人扒开一畦土,“水不砸根,走土缝,你浇得比我圃里的小厮匀。”
“以前干过。”
老人又指着畦里一株矮草:“这是什么?”
“定魂草。”姜浩答,“压魂镇脉用的,根要三年的,叶要朝东的。”
老人手指挪到旁边一株:“这个呢?”
“远志。”
“你怎么认得?”
“我在云海,给人配过药。”
老人看了他半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问,背着篓子往里走。
旁边一个小厮压低声音:“那是守圃的老药头,医老的师弟,在圃里守了四十年。”
“三房的人不待见他,好药田都分走了,就给他留了外围这几畦。”
午后,里圃起了一阵骚动。
周管事从凉棚里冲出来,三房的几个管事围着一座温棚,吵成一团。姜浩扫到近前,听见了。
赤阳芝枯了。
那是姜家药圃压圃的一株灵苗,三十年开一次芝,明年就到日子
。温棚里的赤阳芝,芝盖发黑,根部的土板结发白,眼看着救不回来了。
“怎么浇的水!”周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老药头呢?温棚这边,周管事指着老药头吼:“这园归他管!”
老药头让人把人叫过来,站在温棚里看那株芝子,脸色惨白。
“赤阳芝性喜至阳,最忌地阴上浮。”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土壤之后说,“地底下湿气太重了,浇水也没用。”
“不管你是阴还是阳!”周管事指着他说,“下个月要举行大比,族里要举行一次祭祀祖先的活动,如果芝死了的话,你就自己去祠堂里请罪吧!”
老药头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话来。
姜浩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口了。
“我能救。”
棚子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周管一开始很惊讶,然后冷笑着说道:“你是说?你一个走后门的客人,救赤阳芝的话,弄坏了怎么办?”
“如果救不活的话,你怎么处置我没意见。”姜浩对他说,“我若能救活他,就让外围三十六畦的杂役都免了。”
周管事盯着他,眼里转了几转,他横竖没有别的法子,冷笑一声:“好,我给你一夜。”
“救不活,连你一起罚。”
人都退了。
温棚里,只剩姜浩和老药头。
“你怎么救?”老药头问。
“这株芝,是你育的?”
“三十年前,我亲手点的种。”老人声音发哑,“明年开芝,要送去祠堂祭祖。”
“芝性喜至阳,土底下阴了。”姜浩把手按在板结的土上,“我有至阳炁。”
“至阳炁能烧诡,可这是活苗。”老药头摇头,“火一进土,苗先死。”
“不放火。”姜浩道,“放温。”
他闭上眼,掌心贴住土,把那一身至阳的火,压到极细极微,一缕,一进土,他自己的汗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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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性烈,往细里压,比往大里放难十倍。
老药头蹲在旁边,金针捏在手里,替他盯着芝根,又把金针扎在他肩头泄火的穴位上。
“炁再细三成,芝根怕烫。”
姜浩依言再压,炁细到将断未断,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至阳火这三年,他放过两回大的,从没这么细地捏过。
土底下的阴,让他一缕一缕抽出来,抽成一缕黑汽,黑汽离了土,在掌心的火里化了,棚里只剩一点焦糊的气味。
老药头看着那株赤阳芝,芝盖边缘的黑色,一点一点退,土从板结的白,慢慢转成润的褐。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姜浩收了手,脸色发白,肩膀上的旧伤又渗了血。
赤阳芝的芝盖,黑退了,根缝里,顶出一点极细的新芽。
老药头的手抖着,碰了碰那点芽,眼泪一下下来了。
“活了。”他喃喃,“真活了。”
第二天,周管事进棚,看见赤阳芝,脸上的笑挂不住。
他当着三房管事的面,把功劳记在自己名下,三房管事问起救法,他抢着答是他出的法子,让姜浩搭了把手。
姜浩站在人群外,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分辩。
老药头气得发抖,姜浩拦住他,摇头。
“芝活着就行。”
第二日扫叶,他听见两个小厮议论,赤阳芝顶出新芽的事传进了里圃,几个老药农跑去看,看完都不吭声,只往温棚外的他这边多望了两眼。
周管事从棚里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收,看见他扫叶,又沉下脸:“看什么看,今日的水,少一担,扣你两日的饭。”
姜浩应了一声,低头接着扫。
当夜,老药头摸进外院,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小包晒干的赤阳参须,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药圃手录》。
“参须补炁,你夜里挑水熬水喝。”老人把布包塞给他,“手录是我四十年的东西,药圃里的活路,都在里头。你看得上,就拿去。”
姜浩接过来,行了一礼。
“多谢。”
老药头走后没多久,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家主。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站在柴门边上,看着那间漏屋,看了片刻。
“赤阳芝的事,我听说了。”
“周管事——”
“他记他的功,我看我的。”家主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跟他平起平坐,“姜浩,今日我来,跟你说两件事。”
“家主请讲。”
“第一,大比,你必须进前三,三印在长老会,不在我,你进了前三,谁也压不住。”
“第二呢?”
“第二,大比之前,不许再用至阳炁救人。”家主看着他,“你身上的火,三叔那几房,都在看着,你露得越早,他们的招,来得越脏。”
姜浩点头。
“我忍得住。”
“还有一件事。”家主顿了顿,“今日长老会上,三叔提了,要把你打发去后山守矿。”
“我压下了,大比之前,他们还会出招,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来主院找我。”
“我不找。”姜浩道,“我找了,他们更有话说。”
家主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劝。
家主站起身,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从这间外院走出去的。”他说完,推门进了夜色。
姜浩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药圃手录》翻开,就着屋里一盏小灯,一页一页看。
看到后半夜,他合上书,按手录里夹的方子,抓了三钱参须,子时水煎,服下后运行小周天。药汤下肚,经脉里的炁走得快了一分。
他收了功,开始练剑。
剑是黑剑,剑走火路,他在院里一招一式拆,剑光压得很低,不声不响。
天快亮时,他收了剑,在井边打了一桶冷水,从头浇下。
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
“还有二十八天。”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