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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死人的脉,活人的局(第1/2页)
夏无且的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嬴政的腕上,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信。
他把脉的位置挪了半寸,重新按下去。
还是一样。
脉象极微,三五息才跳一下,而且每一下都弱的几乎摸不到。
中间还有长达七八息的停顿,似是随时要断。
夏无且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行医三十余年,给数不清的将死之人把过脉。
这种脉象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临终。
真正的临终。
不是前几日那种虚弱但还有底力的状态,是脏腑彻底衰竭之后,心脉仅靠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搏动。
可是前几天他给陛下把脉时,脉象分明是沉稳有力的!
当时他还在心里惊叹,以为陛下的身体在好转,甚至回去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真实脉象告诉李斯。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好转。
那是回光返照。
夏无且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临终前忽然精神大振,脉象短暂恢复,甚至能下床走路吃饭说话。
旁人以为病好了,结果三五天后人就没了。
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
陛下前几天脉象忽然变好,封殿不让人进,殿内有走动声,甚至还能坐起来和人说话。
那全是回光返照!
而现在,回光返照过去了。
真正的死亡正在降临。
夏无且的手从嬴政腕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药箱翻倒,瓷瓶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嬴政半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朕的脉……怎么了?”
声音极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夏无且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
见过陛下暴怒时一剑劈断案几,见过陛下在咸阳宫里通宵批阅简牍,见过陛下巡游时连续骑马三天三夜不下鞍。
那个人是铁打的。
那个人不可能死。
“说话。”嬴政的声音沙的更厉害了。
夏无且的膝盖在木板上磕了两下,终于把声音从嗓子里逼了出来。
“陛下……脉象……”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脉象沉微欲绝……心脉间歇……恐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嬴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恐怕是什么?”
夏无且的额头磕在了车厢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臣……臣无能……”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夏无且压在胸腔里的喘息声。
然后嬴政开口了。
声音依然虚弱,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
“夏无且。”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臣不敢有半字虚言!”
“朕还有几日?”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把全部的医术经验调出来,和刚才触到的脉象做了最后一次比对。
“三日……至多三日。”
这句话出来之后,夏无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嬴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五息。
“朕知道了。”
他的右手从被褥下面缓缓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
那是他刻意没有让药力修复的表面。
“你出去之后,不要声张。”
夏无且猛的抬起头。
嬴政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但赵高那边……让他知道。”
夏无且的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要声张,却让赵高知道?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矛盾的。
嬴政没有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断断续续。
“你是太医令……怎么让他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朕只要一个结果……赵高必须知道朕活不过三天……但这件事不能是你主动去告诉他的。”
夏无且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虽然是个太医。
但陛下的话他听懂了。
不能主动去说,但要让赵高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让赵高自己来问。
而他只需要在被问的时候,表现出一个太医在得知皇帝将死时该有的反应。
他不需要演。
因为他是真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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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了。”
嬴政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
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的很慢,肩膀塌着,脑袋低着,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
他走过了三顶帐篷。
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赵高的心腹。
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盯了整整十息。
然后帐帘放下了。
不到一刻钟,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稳。”
“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好像是在摔药罐子。”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追问第二句。
把水碗放在案上,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
他要亲自去问。
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不远,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
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赵高没有敲帐杆,直接开口。
“夏太医。”
里面沉默了三息。
帐帘从里面被解开,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
赵高看见了那张脸。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
“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
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龙体如何?”
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嬴政的话。
不要声张。
但让赵高知道。
不能主动去说。
赵高在问他。
这就不是他主动说的。
“中车府令……”夏无且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
他的手攥着帐帘的边角,指节都在泛白。
赵高等着。
夏无且低下了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备后事吧。”
这几个字砸在赵高耳朵里。
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太医令的意思是……”
“丹毒入心脉,脉象沉微欲绝,时断时续。”夏无且的专业素养在绝望中勉强撑着他把话说完。
“前几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臣当时没看出来……臣该死……”
他的声音碎了。
赵高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还有多久?”
夏无且闭上眼。
“至多三日。”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帐门口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高的呼吸极其平稳。
平稳的不正常。
“太医令辛苦了。”赵高退后一步,语气温和。
“这件事不要对旁人提起,陛下的体面要紧。”
夏无且没有抬头。
赵高转身走了。
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步子不快,节奏匀称。
走出十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一拍的停顿,是他在忍。
忍住嘴角的弧度。
回到车厢坐定之后,赵高把车门帘从里面系死。
三天。
至多三天。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备案绢帛,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字。
夏无且亲口确认,脉象沉微欲绝,至多三日。
墨迹干透之后,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
他坐在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叩着。
节奏比平时快了两分。
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
到了那时候,遗诏在他手里,胡亥在他手里。
虽说仿制御玺不在手里,那根本无伤大雅了。
但还差一步。
李斯。
李斯不表态,一切都不稳。
他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他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朝堂的走向。
如果李斯不配合,就算他赵高拿出遗诏来,也镇不住所有人。
赵高必须在嬴政咽气之前,把李斯拉上这条船。
他在绢帛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
今夜,访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