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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青菡暗绪,换珍酬情
「妾身属意,广志禅师为澜梦宫重将,又是郎君故交、常驻南元道,或可为荣晟与崇真院少洵真人嫡女冰人;
故东宫那处,中宫娘娘母仪天下,却是不好出面为小儿辈张罗。银刀马沈灵枫沈前辈与我重明宗素有渊源,且距离回京还有些日子,或可代诚安登会一门提亲。」
本来尤诚安之婚事算不得康家宗族之事,费疏荷用心归用心,却有些越俎代庖之嫌,是以言得这里时候,便就将手头玉简放下,往康大宝身上探去。
不过只这么一看,才见得康大掌门手持符信、似是还未从适才来信中回神过来,便与一旁的费晚晴使个眼色。
后者会意,莲步轻移,由一旁矮几上的茶炉上头提壶灵茶过来。
美人奉茶近了身前,袅袅香气熏得康大宝由沉思中抽离出来,这才又将费疏荷之言咀嚼一番:「夫人考虑得却是十分周全,便就如此吧。所需聘礼,夫人与懿哥儿、安乐分别商议便好。五江道算得要害地方,与会一、崇真结为秦晋之好,却是件好事,是以也莫要小气了。」
康大掌门向来不喜嫁女儿到别家去,只看他独女康令仪,便就是绝了去高门大户做嫡脉太太之望、嫁入了虹山阳家这么一重明宗辖内都不甚起眼的附庸去做主母。
不过现下看来,其婿阳靖尚算能做栽培,该是一二年间便能凭著康令仪嫁妆来结金丹。
康大宝倒也没指望过这女婿能有如何争气,兹要在重明宗域内安守本分,不具野心;
得一善终当是不成问题、这便足够。
不知怎的,费疏荷听得康大掌门言语,便不由自主往一旁侍立的从妹身上望过一眼。
「不晓得将来康、费二家再结姻缘,又会是如何景象...」
微不可察地叹过一声过后,费疏荷却是又做笑颜:「既如此,我便与晚晴和懿哥儿、
安乐议了清楚,待有了章程过后,再来报予郎君。」
「这倒不用,尽由夫人做主便是。」康大宝本来算不得是一如何贴心之人,然此时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先将老妻揽入怀中抚慰一阵,这才言道:「外间有些事情要做,却是耽搁不得。是以此间小儿辈事情,便要劳烦夫人主持了。」
二人成亲已逾二百年,如今不过只剩得不到一申子的缘法,却仍然难改这聚少离多,康大掌门从前或还不觉得,今番思来,却觉有愧。
只是与那山元妖尉会晤乃是大事,太一观联军与大卫宗室也迫得他难清闲下来,自是没得办法来做弥补。
其实又何止眼前老妻,袁夕月、张清再虽是因了重明宗兴旺而能鸡犬升天、结为假丹,可年岁却要比康大宝夫妇二人还长些许,距离天人永别,不过就是这半甲子内事情。
届时重明康家上下怕是又要再生悲恸,整个青菌院却也要冷清许多。
康大掌门念得此处,不禁也往费晚晴这内妹身上望过一眼。
她体态饱满丰润,骨肉匀帖,一身雅致流云宫装束得腰肢纤细,衬得胸臀丰腴圆润,领口微、酥胸轻露,肌理白皙温润,瞧著温婉雍容,可这般旖旋柔和的皮囊之下,却藏著一副铮然风骨。其眉自清隽利落,眸光沉静笃定,隐蕴飒然英气,全无娇媚软懦之态。
如今费晚晴能在蒋青面前论及剑道、不招厌烦,这却是除了尤诚安之外其余重明弟子都难做成的事情,无愧是颖州费家「恩」字辈最为出众的弟子之一。
只是他这一瞬沉凝驻足、细细打量的目光,太过坦荡,又太过深长,直直落定在美人身上。
令她面颊倏然泛起薄红,纤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锦帕,垂眸敛眉,不敢再与他对视,立在原地进退局促,周身从容气度悄然散去几分。
一旁的费疏荷将这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心头微滞,面上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半分。
她从容移开视线,抬手轻理鬓边碎发,故作淡然地望著院外云色,刻意避开了身侧从妹与自家郎君的隔空对视,一语不发,却已然悄然避过这份难言的微妙。
满室灵茶袅袅生烟,气氛悄然凝滞,温柔表象下,藏著一丝无从言说的局促尴尬。
康大掌门心绪繁杂,也道不清此间异样心思,只微微颔首算作礼别,旋即转身离去,抛下姐妹二人静立青菌院中,迳自踏空往三江州而去。
三汀州、合欢宗「等你这冤家许久了,怎这会儿才来?」萧婉儿开口时候还有些幽怨意思。
康大宝倒是对她晓得自己要来,没得意外意思。
毕竟这俏掌门之所以一直常驻三汀州,于外最主要的说辞还是监视银星三洞莫要动作,山元妖尉既是要来凤鸣州与其相商那幽骸蚀魂蕈归属,那么定要先与萧婉儿知会一声才是。
两方于寒鸦山脉内外对峙多年,早有默契,是以也算不得如何惊世骇俗之事。
是以若在好些不明内里的外人看来,西南四道除了重明宗外还有合欢宗与故东宫两处势力,还算不得康大掌门独断专行的地方。
康大宝听得这俏掌门发问,自不会提费家双姝,只笑声言道:「本是要为小儿辈大事议,哪里能想那恶虎居然又发符信、邀我往凤鸣州城一叙。」
「那俏掌柜修为、前途都只一般,传话的本事却是不错。只这般看来,此间万宝商行或难同黎山妖国内地交通,但银星三洞每岁定与其来往不少。这货殖往来频繁、未必就比从你重明宗身上赚得少。」
萧婉儿虽是如此言语,却不觉如何出奇,倒是康大掌门接话时候,语气里头有些羡慕意思:「无怪他家的买卖经久不衰,便是两朝交际时候,也照旧兴旺。想是将来如有妖尊亲提兽潮犯境,万宝商行照旧能做两头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言得此处时候,康大宝面色确是倏然一厉:「不过真若到了那等时候,我辈修士总不能真就畏惧恶名、引颈就戮,没得反制之力。」
萧婉儿只觉康大掌门这番慷慨陈词是故意做给她看,便只轻笑不做言语,素手却渐渐搭上了后者肩头。
「这些话且回来说与我听,现下还是走了吧,莫要叫那恶虎等急了、无端生出来多余事情。」
康大宝只觉萧婉儿这话无错,便舍了星光,与后者一道往凤鸣州城行去。
苏湄早已携武宣上修静候阶前,待人影落定,即刻浅笑上前,礼数周全:「国公、萧掌门远道而来,妾身已备妥顶层静室,专候二位入内。」
不做多余客套,只随著苏湄入了百尺楼顶。
顶层雅室清幽阔朗,灵香袅袅,玉盏陈列,四面云窗隔绝外界喧嚣,却是清净。
二人随苏湄踏入室内,抬眼便见正中立著一道极为魁梧的身影。
山元妖尉此番刻意遮掩狰狞真身,隐去虎首异兽形貌,化作一位身躯极其魁梧的黑衣老者模样,敛尽外在凶矜,只余沉凝气度。
一身玄黑劲装紧贴身躯,布纹之下隐现层层叠叠如玄甲般的紧实肌理,皮肉深处,暗沉血色妖纹静静蛰伏、蜿蜒流转,神识低微者绝难察觉。
周身丝丝缕缕漆黑煞气若隐若现,呼吸吐纳间暗蓄风雷之势,不曾外放半分,却也能令进门两人感觉莫大压力。
它静静立在雅室正中,似是令满室灵机凝滞沉坠下来。
听得脚步声响,山元妖尉缓缓抬首,隐在光幕下的金色虎目微微半阖再睁,一道沉雷般的声浪轰然漫开,震得室内玉盏微颤:「齐国公、萧掌门,来得好迟,险些要本座往阳明山走过一遭。」
话音未落,他周身蛰伏的漆黑煞丝骤然冲天翻涌,沉烈妖力毫无征兆朝外涤荡碾压。
一室清风瞬间凝滞,温润灵香尽数被凶煞吞没,凛冽威压铺天盖地,直指来人。
剑拔弩张之势顷刻成型!
萧婉儿眸色一冷,周身瞬间腾起淡淡粉霞,合欢宗魅惑天地的情道灵韵层层铺开,柔而不弱,以阴柔道韵稳稳卸去大半汹汹妖煞,周身衣袂轻扬,立姿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怯意。
康大宝神色淡然,袖袍微拂,《亘木浮沉经》道韵悄然流转。
一身青木真炁凌虚沉降,枯荣轮转、浮沉互生,生生不息的木道底蕴层层叠叠铺开,死寂藏生机,沉浊化清灵,稳稳抵住余下妖威。
他历经数番悟道精进,道基愈发圆融厚重,早已非昔日可比。
二人气机交叠,一艳一清,稳稳抗衡山元妖尉万年妖力,三方对峙,无形道力在室内冲撞纠缠,却又默契不损器物、不破雅室,却见得这分寸拿捏的本事。
苏湄见状不急不躁,莲步轻移踏出半步,立身三方气机交锋正中,浅笑出声,语声清润平和,恰好破开紧绷僵局:「三位皆是一方巨擘,今日只为幽骸蚀魂蕈商谈,何必徒增锋芒、伤了和气。妾身居中为媒,便请三位各敛威势,好生商议才是。」
她之言语,未必能有多少分量,但万宝商行立足天下,惯于周旋诸多大势力,深谙制衡斡旋之道,三者却也可以借她话下台。
一语落地,三方皆是微微收敛力道,漫天汹涌气机缓缓回落,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
这才听得康大掌门应山元妖尉所言发笑:「倒是可惜,前辈这身虎骨,却好配我重明陈酿。」
山元妖尉听得此言微微变色,它初时依旧倨傲自持,自觉身为银星洞主,挟乙一脉顶尖妖尉,又是能与黎山妖国尊者对话的人物,眼界心气极高,本欲凭势压人,讨要毒株却也方便。
可他凝神细探二人修为,心头不禁微微震动。
康大宝木道圆融无滞,浮沉轮转生生不竭,道基厚重深邃,较之先前交手时候已然精进数筹;
萧婉儿道行愈发通透纯粹,灵韵绵长内敛,修为亦是突飞猛进,比之它这经年妖尉自是还有不如,但若想到这坤道修行年岁,却是招人艳羡。
二人精进之速,远超他预料。山元妖尉心思深沉,素来审时度势、不做无谓之争,见状心底倨傲尽数收敛,暗藏几分忌惮,再不敢轻慢小觑。
苏湄却也识趣,寻个借口,便将此地留于三者自便。
待其走后,山元妖尉先发清啸,将静室中诸般禁制屏蔽干净,这才又在沉吟片刻过后淡声开腔,它声如滚雷,竟是连康大宝调侃之言都不反驳,只沉声言道:「齐国公,那幽骸蚀魂蕈毕竟于你无用,且于本座却有大用。本座今番愿以一枚霄蕴珀为酬,换你整株毒蕈,国公以为如何?」
康大宝闻言眸色平淡,他却不觉这恶虎没得议价本事,只是从其不做客套的言语中得出来其势在必得之心。
不过饶是如此,康大掌门心底毫无交易的打算。
毕竟他虽不晓得这四阶幽骸蚀魂蕈于山元妖尉手头是有何用,但便算后者是拿回去出恭,康大宝也没得好让它如愿的道理。
是以此番赴约,他本就不是为交易而来,只因重明宗与银星三洞比邻而居,疆土交错、彼此制衡多年,双方早有默契。
山元妖尉身为银星三洞之首、底蕴深不可测,若无端驳其颜面、断然拒之,近来怕是又要生出事端,是以他才亲自前来,虚与委蛇。
见康大宝似要婉拒,山元妖尉似早有预料,抬手虚托,掌心灵光乍现,托出一枚剔透玲珑的莲子。
莲子通体清寒,莹白似玉,周身萦绕淡淡鸿蒙清气,寒气四溢,甫一出世,便令满室燥热尽消、灵机暴涨。
「清漪寒莲子!」
话音落地,本来还一直沉寂的萧婉儿的眸光骤然一凝,语声微有动容。
康大宝也曾听得过此物,面色不由一正。
他自晓得这是合欢宗早年至宝,他家被自家真君渡来此方天地时候,便赐了一株清漪寒莲以为此间弟子门中至宝。
其用无非是增益真人道行,甚至若有年份足够的清漪寒莲,甚至还能契合合欢宗诸般妙法增大晋为真君之望。
「且仔细看过了?」
康大掌门此时未有先生惊喜,反是密声传音萧婉儿过后,见得后者臻首一点,方才定下心绪。
「这恶虎要四阶幽骸蚀魂蕈到底是有如何妙用,总不能是要借此进阶吧?!」念得此处,却又觉绝无可能,毕竟只是四阶之物,哪有那等本事。
至于其他,那便没得多少好做忌惮的。
山元妖尉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心头大略有数,再度落下重诺,声线沉定有力:「除此宝之外,我可立下重誓。往后若无妖尊法旨强令征伐,银星三洞绝不越雷池半步,不犯西南四道所辖疆土分毫、永熄边境兵戈。」
一语落罢,字字千钧。
康大宝闻言眉头微敛,侧首与萧婉儿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有深思。
一枚稀世霄蕴珀,可助苦灵山妖修突破境界;
一枚清漪寒莲子,是萧婉儿梦寐以求的化神机缘;
边境安稳虽说连山元妖尉也难做主,乃是随妖国中的妖尊裁决、能算废话,却也总比没有的强...
饶是如此,康大宝本意仍想回绝,但观得旁侧的萧婉儿神色,又见得山元妖尉那镇定表情,却才就晓得今番事情怕是难如他个人心意。
「这恶虎是算准了我会拉著婉儿一道过来...却是厉害,她终归还是合欢宗掌门、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呐...」
权衡利弊,斟酌再三,康大掌门与萧婉儿彼此微一点头,心照不宣。
康大宝缓缓开口,语声沉稳,终是松口应允:「既然洞主诚意相换,又许百年安宁之诺,那这幽骸蚀魂蕈,予你便是。」
山元妖尉却是大气,闻听此言,便先将手头清漪寒莲子猛然掷来,骇得萧婉儿花容变色、忙奔去攥在手头。
康大掌门照猫画虎,一般为之,可山元妖尉却未紧张,而是随手接下。
交易已完,本就是是敌非友的双方再无悦色,山元妖尉直直看过面前二人一阵,这才甩袖而走。
待其走后,萧婉儿望著那妖尉背影,一张俏脸上似有愧色,脆声反问:「可留得下?!」
康大宝显是早早便做了打算,摇头否决:「却算艰难,罢了,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话音落罢,二人无心再留万宝商行雅室,别过苏湄,双双踏云离了凤鸣州,折返三汀州合欢宗地界。一路流云漫道,风清天阔,萧婉儿掌中紧攥那枚清漪寒莲子,灵润微凉,心底愧绪却始终不散。
此番交易,说到底是康大宝为成全她大道机缘,甘愿退让,承了山元的算计,其中委屈与权衡,唯有她看得通透。
行至半途,她放缓云速,侧首望向身侧男子,眸光柔婉含歉,轻声细语:「此番委屈你了,归宗之后,我亲自煮一盏灵茶,为你涤荡浊气、平复道心。
她言语克制温柔,带些暖昧。
康大掌门难得没得心情,可瞧著美人眼底真切的愧意与温柔,终究不忍冷落,微抬眼眸,淡淡颔首应下。
任由这份细碎温情,稍稍抚平心头层层算计的冷硬。
「罢了,总也不算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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