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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毒蕈归匣,恶虎相邀
一月后,山北道、凤鸣州城万宝商行门口似是又热闹了不少,此地掌柜苏湄身著锦衣、酥胸微露,立在百尺楼顶端看了番下头人流,与一旁的武宣上修轻念一声:「康大宝有能啊,只这点儿年头,这四道民生恢复得可谓惊人。自匡琉亭继位过后,哪怕从京畿数到外海,其手下却也没有哪个人物能比他更显眼能干的。」
她对于这人声鼎沸之象倒是没得太多欢喜,盖因依著她这掌柜级数的人物而言,万宝商行勿论是在太平地方还是在一片焦土上头,都有各自做买卖的办法,无非是快挣慢挣的区别罢了。
当然,这话落在重明宗辖内或要单独计较。
盖因如今其域内确有一副欣欣向荣之象,不消细想、便能预见得山北道分行的收益会持续野蛮生长一些年头,却要比那些高门大户辖内道府显眼许多。
这也是苏家与窦家近些年为著苏湄这么一个区区掌柜位置,纷争不停的缘由之一。
而武宣上修听得苏湄所言过后,目中似有赞同之色。
他想了一阵近来经历,也跟著言了一句:「却是如此,且他门下那唤做段安乐的却也不错,其修为虽不甚亮眼,但行为处事也能称得不差。却要比天下大部掌家之人强出不少。也不晓得重明宗这小门小户哪里来的气运,确出人物。」
「还小门小户呢,如今观来,他家运势已起,又联姻数个元婴大宗,将来是什么模样,哪个都难断言。」苏湄臻首轻摇,似觉武宣上修这言语有些倨傲,专门点拨一阵。
她言得这里,话锋一转:「听得伙计讲,那段安乐才领著一叫周昆的来柜上列了份单子,货值约莫又有二百万灵石上下?!」
「嗯,当是如今由禹王道自山北道八道商路已通,遂康大宝便要他们来柜上打个招呼。」武宣上修轻笑一声,又继续言道:「当今之世纷争多了,高修之间频生血债,行事动作确也多了许多戾气、任性,稳当人愈发鲜见。似他这般谨慎的却也少了许多。认真说来,这位齐国公,天生便是个做买卖的。」
苏湄颔首一阵,对于面前老修所言颇为赞同,继而又叮嘱道:「莫看他还未成真人,但于八道之间声量却是不小。劳武老与下面人嘱咐好了,窦大掌柜常做教训,只言天下间的买卖,只我们万宝商行一家又哪里做得完?」是以将来各部行商时候,如是遇得重明队伍,或可稍做照顾、与其相商。」
武宣上修出身武家,在万宝商行内仅算得个三流家族,向来以苏家马首是瞻,自没得不听交待之理。
他正待要老实应了,神识却探得远处太虚传来动静,刚要说话,却听得苏湄已经脆声开口:「是那老赑来了,多半是为那毒株来的。武老同我一道去迎一迎吧,也不晓得如今重明宗内到底是什么章程,那恶虎所请应是不应,当不该这般难做决断才是。」
「不妨事,勿论他们两家是战是和,左右我们商行也不缺买卖做。说不得要比眼前这太平年景挣得还要多出许多。」
武宣上修笑过一声,又将那厢车召了出来,亲手执鞭带著苏湄一道由百尺楼腾空而起、往太虚行去。
赑将军此番过来并未遮掩真身,千丈身形哪怕在浩瀚太虚之中都不算单薄。
它行路时候背甲上灵光却是显眼,直刺得厢车中的苏湄稍做惊诧。她过往见得赑将军时候后者都未显露真身,是以可见得面前的震撼景象:「人道如今的苦灵山一脉里头,独这老赑同费天勤的血脉最了不得。今番看来,该是不假。这老赑祖上说不得还真与龙子有些相关、不纯是攀龙附凤之流。」
「苏湄/武宣,拜见前辈。」
二人才做拜见,赑将军便就已经收敛身形,千丈真身渐渐缩成了个额生青甲的巨汉模样,瓮声瓮气地回礼言道:「都是老相识了,二位无需这般客气。」
言罢了它止住了苏湄二人口中的客套言辞,先出声问过:「前些时候言语那霄蕴珀,苏掌柜可有为老夫留意?」
但见苏湄浅笑一声,直言道:「前辈又不是不晓得,哪怕是在黎山妖国里头,那等珍物、却也是洞主级数的封疆大吏才有可能能存些许,却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
「劳苏掌柜费心了,若是能购得此物,我苦灵山一脉一干老兄弟,定会将掌柜此番辛苦、记得清楚。」
赑将军自晓得万宝商行近来与黎山妖国的买卖做得愈来愈大了,这却是大卫仙朝太祖年间不曾听得过的事情。
不过它却不计较这事情对错,于苦灵山一脉剩下这些妖校而言,如是能依著费天勤故事,以霄蕴珀作为晋阶灵物,却要比赑将军从前选择还好上不少,是以却不想错过良机。
如不是赑将军威望足够,费天勤又频发交待,说不得内中都已有些妖校亲遣人去黎山问询。
见赑将军言得认真,苏湄亦不会不将前者这话不当回事。
要晓得,便算不提在颍州费家安心做老祖的费天勤,只赑将军及与它一道在山北道修行的一十七位老兄弟,便足够将天下大部元婴门户比了下去。
毕竟从没得哪个高修能做断言,这些苦灵山一脉的顶尖妖校里头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几位妖尉?
哪怕只是现在这副模样,分立山北道各处上佳灵脉修行的它们,不光召集群兽于麾下教导、听用,甚至还有了些开宗立派之象。
只这一二年里头,苏湄便已听得过不止一次,山北道有些散修与小家之子,似是拜在了其中哪位妖校门下、好做修行。
这传闻哪怕在苏湄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物听来也算新鲜,却不晓得这是不是重明宗乐见之事。
不过依著这些妖族高修同康大宝的和睦关系,想来或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干系才是。
是以苏湄笑盈盈应了赑将军所托之事,只说会寻机会亲自探过周遭几位洞主级数的妖尉口风,赑将军这才提起来了第二桩事情。
「康掌门与蒋长老已经到了重明宗凤鸣州兽苑,为的是那毒株事情,如是二位有暇,这会儿不妨一道过去。」
苏湄心道一声果然,与武宣上修四目相对一瞬,当即应下,邀赑将军入了厢车,三者这才一道往左近那处重明兽苑行去。
武宣上修驾车本事不赖,赑将军身处厢车之中,只觉似比自己这堂堂妖尉行路却也慢不得许多。
似万宝商行这等能与鼎盛时候的大卫仙朝并驾齐驱的势力,内中心腹弟子有此本事却也不算稀奇。
赑将军与费天勤闲谈时候,甚至还推测过他家与此方天地结界之外的联络一直未断,且联系成本、或要比合欢宗这等门户还要少上许多。
不过这等秘辛事情,与苏湄这等级数的后辈相谈却也无用,是以赑将军也只略作惊奇地扫了一眼武宣上修,未做其余动作,阖目调息起来。
才不多时,赑将军便觉车驾已停,正待发问,神识却先将外头蒋三爷身形扫到,当下不禁一怔。
「这小娃娃好俊的本事,居然行到了这里,才被我神识探得?」
赑将军一时之间不禁百感交集,苏湄似也察觉到了前者这番诧异,压下眸中讶然过后,这才随著其一道出了厢车。
「晚辈蒋青,拜见赑将军,见过二位道友。重明宗些许小事,却劳诸位从百忙中拨冗过来、辛苦十分,实是感念不已。我家掌门师兄已在前头相候,请。」
眼前这重明剑仙声如洪钟、大方自然,武宣上修晓得与其早年间便就见过,只是却难与从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剑修联想起来。
自蒋三爷结婴过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好做修行。
是以三者皆是头回见得晋为真人的蒋青,赑将军尚好,听得言语,还能神色复杂地大方还礼。
武宣上修与苏湄二人却是不敢应这道友称呼,忙不迭行礼拜道:「真人体恤,晚辈等感激不尽,却不敢言辛苦」二字。」
如是康大掌门在场,蒋青少不得要与二人客套一番,不过眼下却只大方受了这礼、也不多做言语,只头前引路,带著三者往重明兽苑行去。
凤鸣州兽苑曾倾注过段安乐许多心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遣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阳顾过来看管,这却是阳明山本山那两处专做豢养灵兽的洞天都难有的待遇。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兴旺之象已然不见,段安乐师徒的多年辛苦也是白费大半。
赑将军一行随蒋青行到此间时候,段安乐与阳顾正与康大宝立在一处,朝著远处的一朵乌黑毒株言语起来。
合欢宗与故东宫遣来的两位稼师与戚夫人汇做一路,手持算筹、舆图比划不停。
康大宝见赑将军、苏湄、武宣三人至近前,当即移步相迎:「见过前辈,见过二位道友。」
虽是一般言语,但康大掌门开腔时候确要比蒋三爷少了许多生硬,但苏湄与武宣上修同样做出不敢之状,只呼国公器重、实不敢应。
偏今番康大宝似也没得太多心思客套,待礼罢便沉声言道:「此幽骸蚀魂蕈扎根地脉千百年,若贸然斩碎根除,散逸阴毒煞气必会顺著地脉四下流窜,说不得祸及凤鸣州全境。
是以我不欲损毁毒株本体,打算寻出万全之法,将整株毒蕈完完整整自土中移取而出,永绝后患。」
赑将军闻言颔首,粗重眉峰舒展几分:「掌门思虑周全,这般处置,方不致牵动周遭山川地脉。」
苏湄则是稍觉诧异,万宝商行阅遍天下异种毒灵,深知但凡古毒碎损,毒韵四散最难收拾,康大宝这策确是稳妥上策。
不过她亦晓得,要做成此事是有如何艰难,又联想起银星洞信中所言,暗自想到:「难不成康大宝还真要应那恶虎所请不成?!」
议定方略,众人当即分头施为,两名延请来的三阶稼师当先踏至灵土四隅,掐动植道法印,以青竹灵尺丈量地脉走向。
于舆图之上细细标注毒根盘绕深浅、毒力聚敛之处,推算破土起蕈的分寸火候。
戚夫人居中调度,手中玉筹起落,推演封禁阵纹排布,一一勘定落脚行功之地。
康大宝踩著星光立在毒株正上方,一身气机缓缓舒展,心底默诵《亘木浮沉经》真义。
他早已借大衍玉珏悟透浮沉二字至理,将此道嫁接自身枯荣道途,枯盛两途再无偏滞,循环往复生生不竭。
只见他双掌虚按下方灵土,周身漫出一层温润苍青木霭,浮之道凌虚而上,引动天地间清和生机往下沉降。
沉之灵元归冥入地,顺著交错虬结的毒根缝隙缓缓渗入土层深处。
寻常修士触到此间蚀魂毒氛,只恐道元遭浊毒侵损,可他这门功法本就执守枯荣同源、浮沉互蕴,死寂之中自有生生真机,地底阴浊毒韵非但难伤其身,反倒被木道轮转之力层层分剖、隔离开来。
无穷无尽的木道灵蕴自他灵身源源涌出,无半分枯竭滞涩之态,顺著地脉脉络,将纠缠灵根的毒瘴一层层裹缚收拢,牢牢锁在毒株本体之内,不令半丝浊息外泄。
见得此幕,在场众修不禁齐齐变色,盖因寻常真人这般催发真,也不多时便要耗竭。
偏康大宝周身木霭连绵不绝,浮沉轮转循环不休,源源不断托举整片土层,托住那株鼓胀凝露的幽骸蚀魂蕈,稳住地底动荡的灵机脉络。
他一面以浮沉枯荣道韵隔绝毒氛、护住周遭灵脉不腐,一面传音提点三名稼师:「劳诸位循著某划定的界限,沿毒根外围缓缓开掘,切莫伤及蕈株本体分毫。我以灵力托住土层,稳住地脉流转,无需顾忌土崩毒散之危。」
话音落时,地底传来细微隆隆轻响,万千木道灵蕴如蛛网蔓延,缠裹住整株毒蕈的虬结主根,浮沉二韵一升一降,生生在毒根与周遭沃土之间隔出一道清灵屏障。
戚夫人与两名稼师持灵锄、玉铲循界开掘,动作从容安稳,已不见半分担忧之色。
赑将军与蒋三爷立在一侧,它倒是要比苏湄与武宣上修积极许多,周身妖力暗暗铺开,以备一旦法韵失衡,便与后者一道即刻以自身手段兜底镇毒;
苏湄与武宣上修立于稍远云阶,二人目中异色变换不停,前者再将康大宝手段瞧过一阵,这才轻声发问:「武老,家中哪位真人可有此等本事?!」
「此子木道造诣堪称骇人听闻,仅以此道而言,我大卫仙朝万宝商行诸家里头,或没得哪位真人能做比较。」
武宣上修言得此处,与苏湄一道心生叹服,复又出声问道:「康大宝这是要将幽骸蚀魂蕈卖给山元那恶虎?!」
后者思忖一阵摇头言道:「以其性情,似也不该如此不智。虽是还不清楚那山元妖尉要此毒株的用途,但于重明宗乃至大卫仙朝而言,总不会是桩好事才是。」
二人交谈之间,康大掌门已以一己之力,策应完此番最为艰难的一步,任由三名稼师从容清理周遭土层,将这株幽骸蚀魂蕈完整托出土层。
蒋三爷眼疾手快,忙不迭摸出玉盒将其盛好、小心收入灵戒之中。
而随著这毒株离土入盒,先时的阴浊瘴气顷刻消散无踪。盘踞地底千百年的煞根一朝拔除,被毒韵腐滞的兽苑灵脉顿时彻底活络起来。
周遭死气尽褪,泥土重归温润,丝丝清灵地气冉冉升腾,枯黄地皮转瞬泛出浅浅碧色。
先前被蚀魂毒氛压制的天地生机尽数回笼,整座废弃兽苑风清气正,淤塞数百年的地脉流转,转瞬通畅如初。
「恭喜国公,」苏湄连忙上来道贺,跟著却试探问道:「不晓得国公与银星洞主那里可是...」
「苏掌柜这话却是差了,某家此番善取幽骸蚀魂蕈一为保凤鸣州灵脉修复之望,二为重明宗府库中能得一四阶灵植备用,确与那恶虎没得什么关系。」
康大宝言得此处一顿,面上似生起来戏谑之色:「信符上只寥寥数字却又语焉不详,康某可没得那般多空暇来与那厮打什么哑谜。」
苏湄听得此言,正做犹疑,却又见段安乐领著阳顾朝她走了过来:「苏掌柜,此地要做收拾,却免不了要购置些物什,劣徒晚些时候便会登门拜访,还望掌柜照拂一二。」
「段长老言重了,你我两家又是什么交情,妾身怎会不...」
康大掌门见得此幕也只遥遥施礼,正待拉著蒋青便走,却不想赑将军竟是迎了上来:「康小子,有句话,老夫却不晓得该不该讲...」
后者话才言到一半,却被康大宝拂手止住,心头略觉不快,却听得其开腔言道:「好教前辈晓得,如是那恶虎真有那般看重此物,霄蕴珀自是唾手可得,晚辈受天勤老祖照拂许多,又蒙诸位前辈援护多次,自不敢忘记过诸位前辈,自会从中做好文章。」
康大掌门在赑将军眼里头还是值得信重的,是以甫一听得此言,它心头不满尽去。
又看过一眼正与段安乐言笑晏晏的苏湄,却就晓得该是不久过后,此间事情便又会一字不漏地传进山元妖尉的耳朵里头。
遂就心下一定,不做他言,只将这事情交由康大宝来料理,自己则又显真身、投入太虚之中,赶去与几位关系最紧密的老弟兄通传消息了。
月余后、阳明山一封符信又从银星洞而来,这番未寻他人,而是径直落到了于青菌院议论小儿辈婚事的康大掌门手头。
「哦,这恶虎竟要亲来,请了苏湄做中人,于山北道万宝商行寻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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