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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岛,一号船台总装车间。
海风顺着巨大的通风铁百叶灌进来,吹得悬挂在半空的防爆灯晃晃悠悠。
长达近百米的黑色艇体卧在巨型钢制托架上,像一头沉睡在铁轨上的巨鲸。
车间总工程师张大庆捏着安全帽的带子,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瞅了一眼走在前头的海军司令丁大钧,又瞅了一眼跟在丁大钧身后的三个少年,喉咙口直发堵。
这叫什么事?
全国抽调过来的四百名八级工、六所高校的船舶专家全在车间里蹲着,丁司令竟然从京城领来三个孩子,还当场宣布“装配公差他们说了算”!
张大庆心里泛着酸水,脚下的回力胶鞋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张大庆,愣着干什么?把二号分段的环肋合拢图纸拿出来!”丁大钧大步迈上舷梯,粗着嗓门吆喝。
“司令,图纸都在这儿。”张大庆咬着牙,把夹板递过去,眼睛却斜着肖文渊。
“首道主受压环肋是用七号复合钢弯出来的,厚度六十毫米。老周他们焊了三天,超声波探伤扫出六处微观裂纹。这料子脾气太烈,沾火就裂,根本焊不透。”
站在操作架底下的八级焊工周长贵摘下电焊面罩,满脸被烤得通红,冷笑了一声。
“丁司令,不是咱们手艺不行。俺老周在大连造船厂焊了二十年苏联驱逐舰,从没见过这种钢。”
老周把手里的焊枪往工具箱上一撂,瓮声瓮气道:
“含钨量太高,热胀冷缩邪乎得很。焊前预热到三百五,焊后一冷,里头自己就能崩出脆火口子来。这活儿,神仙来了也得趴下。”
老周话音里带着刺,眼角扫过肖破敌怀里抱着的布包,嘴角撇得老高。
一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手腕子怕是连重型焊钳都端不平,还能教八级工烧电焊?
肖文渊走到展开的蓝图前,手腕一抖,算盘平放在钢板上。
“周师傅,预热三百五十度是谁定的?”肖文渊头也没抬,右手食指在算珠上飞快一拨。
老周脖子一梗:“苏联教材上写的!高强低合金钢预热区间三百到三百八,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规矩是给普通鞍钢定的。”肖文渊抓起粉笔,在蓝图背面唰唰写下一行热力学公式。
“七号钢加了稀土镧铈元素,相变临界点下移了四十七度。你烧到三百五,正好掉进中温脆化区。不裂才怪。”
算盘珠子清脆一响,肖文渊转过头看着张大庆:“降温。预热槽温度控在二百八十五度,波动不能过三度。”
张大庆盯着那行公式,眼珠子定住了。
这偏微分热传导模型,正是昨天几个留苏教授算到半夜也没理顺的卡点。
眼前这小崽子连草稿纸都没铺,靠一把木算盘和粉笔,十秒钟就把相变点掐得死死的?
“二百八十五度?”老周有些挂不住脸,梗着脖子嚷嚷,“降温容易!可这六十毫米厚的板子,不开大电流根本熔不透!电流一过四百安,药皮飞溅,怎么压气孔?谁能把焊缝一次烧合格?”
“我来。”
一直没吭声的肖破敌走上前。
他扯开军绿挎包,取出那套自制的特种碳化钨清根铲,顺手拎起一把长条形的气保焊枪。
老周气乐了:“小伙子,这可不是家里补铁锅。耐压壳是拿来顶深海五百米水压的,焊缝只要漏一丝水,全艇上百号人都得沉底!”
肖破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扣上墨色防护面罩。
“二哥,送气。”
肖定国早已蹲在气瓶组旁边,利索地接上一块手搓的减压阀和自制电子稳压板:“氩氦混合气,配比八比二,纯度四个九,稳住了。”
老周张了张嘴,刚想嘲讽两句,耀眼的弧光猛然在昏暗的车间里炸开。
电光亮起的刹那,老周浑身一颤,下意识举起黑玻璃镜片挡在眼前。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肖破敌根本没有用常规的直线运条,手腕以一种极小幅度的八字形有节奏地摆动。
焊枪喷嘴离钢板的距离稳定在四毫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稳得像焊在龙门架上的机械臂。
没有火花飞溅,没有铁水流淌的噼啪炸响。
只有气流包裹着电弧发出的沉闷嗡鸣。
紫蓝色的弧光下,通红的熔池如流水般均匀铺开,迅速凝固成一道排列规整的鱼鳞纹,银亮得甚至能照出人影。
老周举着玻璃片的手渐渐抖了起来。
单面焊双面成型!
这种连苏联老专家都要屏住呼吸碰运气的顶级绝活,这孩子竟然单手端着三十多斤重的重型焊枪,一口气拉了整整一米二的长缝,中途连口气都没喘!
弧光熄灭。
肖破敌掀开面罩,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探伤。”
张大庆回过神来,冲着身后的质检员嘶吼:“快!超声波探伤机推过来!快点!”
两名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推着笨重的超声探伤机跑上前,扯过压缩风管将焊道疾速吹扫降温,随即迅速将特制耦合剂涂在平整的焊缝表面,探头顺着鱼鳞纹一点点移动。
探伤机示波管屏幕上的绿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无夹渣……无气孔……无未熔合……”质检员擦了擦眼睛,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级焊缝!百分之百全透!零缺陷!”
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十名围拢过来的老焊工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焊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周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道宛如工艺品般的焊道,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老周有眼无珠……小师傅,这手艺,我服!”
老周弯下腰,对着肖破敌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往后这一号船台,您指哪,咱老周焊哪,绝不放一个屁!”
肖破敌擦了擦焊枪嘴,将工具整齐码回包里:“骨架还有二十八道环肋,按这个参数烧,今天必须合拢首个分段。”
丁大钧站在舷梯上,乐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张大庆后背上,险些把张大庆拍个趔趄。
“张大庆!看见没有?这就叫本事!”丁大钧吐沫星子喷了张大庆一脸,“天天跟我扯什么苏联指标、设备落后,人家01院的孩子拿把自制焊枪就能把一级缝拉出来!赶紧把全厂的骨干排成班,跟着学!”
张大庆抹着脸,苦笑着点头:“司令,我认罚。这帮孩子不是人,是天上下来的鲁班爷。有他们在,这进度能抢出两个月!”
就在前线热火朝天抢工期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山,一场没有硝烟的保卫战同样在打响。
林笙坐在01号战略院的主控办公室内,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部红色内部保密电话。
肖墨林推门走进来,身上的军大衣还带着靶场的硝烟味。
他把一份物资调运明细放在林笙手边,抓起桌上的冷开水灌了两大口。
“阿笙,沈阳军区调拨的第二批特种钨矿砂已经在路上了。三十三军派了一个警卫营,沿途铁路全线压阵,谁的条子也不认,直达葫芦岛港口。”
林笙翻开明细表,指尖划过上面的铅印字样:
“压阵是对的。南边有些单位眼红这批指标,昨天铁道部那边还有人想在山海关把车皮扣下来转给拖拉机厂。”
肖墨林眉心一拧,身上的煞气瞬间冒了出来:
“哪个孙子敢扣?老子这就给雷部长打电话,把警卫排派进调度室!”
“用不着你动枪,陈老已经亲自批了特急军运令。”林笙抬起头,神情从容。
“比起矿砂,我更担心船厂工人的身体。七号钢的弧光辐射大,连续赶工,心脏和呼吸道受不住。”
林笙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手写的中药配方,连同桌角整整齐齐摆放的几坛密封药酒与浓缩药引,一并递给旁边的特勤队长赵铁山:
“这是我调配的固气清热汤配方,还有这几坛特制的浓缩药引。你连夜乘专机押运到葫芦岛,交代厂后勤炊事班起大锅熬煮,用保温桶每天送到船台每个工位,必须盯着每个焊工每天喝足两碗。”
赵铁山双手接过药方与药引,立正敬礼:“林总工放心,我亲自押运,保证送到每个人嘴里!”
随着后方物资与特供药汤源源不断地注入,葫芦岛造船厂的工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狂飙。
原本计划半年才能成型的首个双层耐压分段,在肖文渊的精确计算与肖破敌的手工校准下,短短二十五天便稳稳咬合在龙骨主梁上。
肖定国更是带着厂里的电工班,硬生生把老旧的车间供电网改造完毕,加装了手搓的晶闸管滤波装置,电压波动被锁死在千分之二以内。
三个月后。
葫芦岛海域的天空湛蓝如洗,庞大的黑色艇体已经初具雏形。
指挥台围壳高耸而起,舰艏的鱼雷发射管舱门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丁大钧站在码头边缘,举着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这头承载着整个华国深海梦想的巨兽,就能滑入渤海湾!
“报告司令!”
张大庆满脸油污地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反应堆舱的隔音减震浮筏底座全部安装完毕!公差零点零一毫米,比设计图纸还精细!文渊说了,明天就能把反应堆压力容器吊装进舱!”
丁大钧重重一拍栏杆:“好!等明儿老子亲自去迎压力容器!让炊事班今晚杀两头猪,给工人们加餐!”
正说着,一辆刚从军用机场接机疾驰而来的军牌吉普车突然尖叫着冲进船厂大门。
车轮碾过碎石路,直接甩尾停在船台下方。
车门猛地弹开,连夜乘专机赶赴辽东的工业部长宋建业连滚带爬地跳下车,甚至连军帽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他面色灰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盖着红色“绝密加急”印章的薄纸。
丁大钧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老宋,你这是被狼撵了?慌里慌张成什么样子!”
宋建业冲到丁大钧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完整的一句话。
“老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