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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业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电报纸被海风扯得扑啦啦响。
丁大钧一把扯过那张薄纸,眼睛瞪得铜铃大:“念!舌头捋直了念!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你嚎什么丧!”
“中立国那边转运的货……被扣了!”宋建业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瑞士那家阀门厂突然撕毁合同,说是接到禁运照会,给咱们造核潜艇主冷却回路用的超高压双向止回阀,扣在汉堡港不发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丁大钧嗓门像炸开的炮仗,唾沫星子喷了宋建业一脸,“定金两年前就给足了!那是外汇!老子拿带鱼和生猪硬换出来的美元!他们说扣就扣?”
“人家吃准了咱们造不出耐受三百公斤级压力的无缝双向阀。”宋建业满嘴发苦,指着那份外事电文
“洋人说了,要货可以,得让他们的核安全观察员进厂盯三个月,连带船台图纸全面过目。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张大庆在旁边听得双腿发软,差点没跌坐在轨道上:
“没那个主回路阀门,反应堆压力容器吊进去就是个死疙瘩,连冷态循环试验都做不了!全厂四百号工人,停工一天得耗多少口粮和柴油?”
码头上一片死寂。
海风卷着湿冷的盐腥味刮过来,冻得人骨缝生疼。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艘潜艇是全国勒紧裤腰带抠出来的家底,主阀门卡死,就等于把巨龙的喉咙给生生掐断了。
“嚷嚷能把阀门嚷进舱里?”
肖定国踩着满地的焊渣走下舷梯,手里还拎着那把刚换过碳化钨齿的重型管钳。
他脸上沾着两道黑黢黢的机油印子,神情平静得很。
“定国,这不是开玩笑。”宋建业抹着脑门上的虚汗。
“那玩意用的是特种耐腐蚀沉淀硬化钢,里头有三道自紧式迷宫密封环。
国内沈阳高压阀门厂倒是能做高压阀,但那是给化肥厂合成氨塔用的工业级,个头足足有一米二,比瑞士货粗了整整两圈!”
“粗两圈怎么了?”肖定国把管钳往废钢料上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响,“只要膛压顶得住,多大我都能给它接进去。”
“胡闹!”宋建业急得直跺脚,“艇体内部管线早排死了!空间就那么一巴掌宽,你把水桶粗的化肥阀塞进舱里,旁边的电缆桥架和隔音浮筏往哪搁?主回路共振频率一变,整条船下水就得散架!”
丁大钧也是眉毛拧成了疙瘩,他虽然不懂高深的机械理论,但常年在舰上摸爬滚打,知道管路错一寸都要要命。
“定国,有几成把握?”丁大钧压低声音问。
“十成。”
肖定国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扯下宋建业手里的电报纸,反手翻到空白背面。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木头铅笔,直接蹲在地上,以膝盖当桌板,下笔飞快:
“沈阳厂那个工业阀,之所以笨重,是因为他们用的低碳铬钼钢强度不够,只能靠死命加厚管壁来硬扛三百公斤压力。
只要把外壳法兰盘削掉四成,改用咱们七号复合钢做偏心变径过渡环,管壁厚度就能降下来一大半。”
铅笔芯在粗糙的纸背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不过两分钟,一套带有四道折叠式引流槽的变径接口图样跃然纸上。
张大庆凑近看了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失声道:“偏心对冲接口?这……这能把流体阻力抵消掉?可进出口法兰的螺栓孔距根本对不上啊!”
“螺栓不要了。”
肖定国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破敌用碳化钨刮刀给我车一套反向内嵌卡扣。
咱们做过盈配合,冷缩热套,把阀体和反应堆管路直接熔焊成一个整体。连垫片都省了,保证滴水不漏。”
宋建业死死盯着那张草图,后背的棉袄被冷汗浸透又被海风吹干。
他在工业战线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苏联专家的死板规矩,哪怕动一颗螺母都得打七层报告。
眼前这半大少年,居然要拿化肥厂的粗笨家伙,当场切改进最精密的核动力舱里!
“宋部长。”肖定国把铅笔别在耳朵后头,“沈阳厂有没有现成的合格毛坯?给句痛快话。”
宋建业一咬牙:“有!上个月给吉林化工区备战造的三台超高压截止阀刚下线,水压试验打到过四百公斤!在仓库里封着机油呢!”
“拨车皮。”肖定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站起来,“让沈阳军区派装甲车直接去沈阳厂拉。今晚八点前运到一号船台,我带人在机床边上候着。”
“好!出了岔子,我宋建业陪你上军事法庭!”宋建业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跌跌撞撞奔向吉普车,扯着嗓子大吼,“警卫员!通电沈阳军区后勤部!一级紧急调令!”
……
当夜,葫芦岛造船厂机修车间。
两台汽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车间正中那台苏制重型卧式车床。
内径近一米的黑灰色阀门毛坯被吊车吊在半空,粗重庞大。
数十名老师傅围在警戒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肖破敌换上了帆布围裙,两只手套浸饱了冷却油,手里端着一把特制的碳化钨长柄内孔切刀。
车床主轴启动,沉闷的轰鸣声让整块水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铁屑如银红色的火蛇般从刀口处疯狂卷落,在油盆里激起一阵阵青烟。
肖破敌两脚钉在踏板上,双臂稳得如同生了根。
进刀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肉跳,每一刀都精确切在肖定国用粉笔标注的红线外侧半毫米处。
“滋——”
高浓度的切削液喷洒上去,水雾蒸腾。
站在车床另一端的肖定国手握千分尺,眼睛盯着切面。
“停!”
肖定国一声断喝。
卡盘戛然而止。
肖定国把千分尺往加工面上一搭,手指微动。
“公差正零点零零五毫米。正好。”他把千分尺递给身后的张大庆,“三道自紧密封槽到位。起吊,去酸洗池!”
张大庆双手捧着千分尺,手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重达一吨半的工业粗毛坯,硬生生在这对兄弟手里被剥皮抽筋,改造成了带着精密变径卡槽的深海特种件!
“快!吊车挂缆绳!”张大庆扯着破锣嗓子在车间里咆哮,眼睛通红,“谁敢碰掉一点油漆,老子扒了他的皮!”
凌晨三点。
幽深的艇体内,氧气焊的青蓝色弧光映亮了肖定国被烟熏黑的面庞。
新制成的过盈转接环在电加热套的烘烤下膨胀发红,随着肖破敌沉稳的一记重击,与反应堆主管道紧密咬合在一起。
“上高压水泵!”丁大钧亲自守在舱外通道里,抓着对讲机嘶吼。
水泵的活塞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压力表指针一路攀升。
一百公斤……两百公斤……三百五十公斤!
指针稳稳钉在红线边缘。
接口处没有渗出一丝水汽,干爽得连张吸水纸贴上去都吸不起水分。
张大庆从密封舱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水和泪水,冲着丁大钧比了个大拇指:“成了!比原图纸的耐压还高出百分之十五!”
丁大钧整个人靠在潮湿冰冷的舱壁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汽,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
那颗悬在嗓子眼两天的石头,终于砸在了实处。
……
拂晓时分,造船厂调度室。
一台老式军用电话的摇柄被摇得飞转。
林笙刚从京城连夜搭乘运输机赶到,大衣肩头还落着一层细碎的晨霜。
她直接拿起保密电话的黑色听筒,接通了西山地下指挥所。
“陈老,葫芦岛的主回路阀门问题解决了。沈阳厂的配件改制成功,已经完成原位打压试验。”
电话那头,陈老的声音透着熬夜过度的粗粝,但底气十足:
“好!我就知道定国那小子能破局!洋人想用一张禁运令让咱们的潜艇烂在船台上,那是做梦!”
“陈老,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林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沐浴在晨光中的巨大艇身,声音平静:
“这次是主回路阀门,下次可能就是控制棒驱动机构,或者是大侧斜螺旋桨的特种刀具。
只要有一颗螺栓依赖海外,我们的脖子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你有什么想法?”陈老沉声问。
“我建议,借这次事件,由01号战略院牵头,工业部和二机部全面配合,立刻启动‘战略重器关键元器件全国自研替代目录’。”
林笙目光如刀,看着海面上翻涌的白色浪花:
“把全军各大工程涉及的所有进口零部件,从轴承、阀门到特种焊丝,彻底清底造册!
凡是能造的限期投产,不能造的集中全国兵工力量联合攻坚。
三年之内,从原材料到最后一道螺纹,必须全部烙上咱们自己的钢印!”
站在一旁的宋建业听得心惊肉跳,可胸腔里那股窝囊气却被这句话激得轰然炸开。
他往前跨了一步,对着话筒大喊:“首长!我赞同林总工的意见!工业部这回砸锅卖铁也跟着干!咱们再也不看洋人的臭脸过日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随即,传来陈老狠狠拍打桌案的闷响:
“批了!这才是咱们华国军工的骨头!
由林笙负责起草总纲,列入最高防务指令。
哪个厂家敢拖后腿,厂长书记一起撤职!
咱们要把外头这层壳子彻底敲碎,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林笙放下听筒,嘴角泛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丁大钧搓着通红的双手走上前,笑得合不拢嘴:
“林总工,今儿这大难关算彻底淌过去了!走,带孩子们去炊事班,白面羊肉馅的大包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