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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栋冷哼一声，带着徐斌等人大步跨入。
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热浪。
院子正中央，没有他们想象中纤尘不染的无尘设备，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只有一个用红砖和耐火泥临时砌起来的简易高温锻造台。
炉膛里燃着幽蓝色的焦炭火苗。
四娃肖破敌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不算粗壮却线条紧绷的胳膊。
他手里握着一把足有三十斤重的方头铁锤。
砧板上，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特种钨钢毛坯。
大娃肖安邦站在炉子侧面，单手握着风箱的木制拉杆。
“呼——哧——”
大娃粗壮的手臂来回拉动，动作幅度极大，风箱被扯得发出沉闷的轰鸣。
大量空气被强行压入炉膛，火焰窜起半米多高，火星四溅。
徐斌刚迈进院子，就被扑面的热浪熏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眉头拧成一团。
“刘老，您看这环境！”徐斌指着那个土法砌成的锻造炉，声音里满是嫌弃，“连个最基础的温控仪表都没有，地上全是煤渣和铁屑。这哪里是实验室，分明就是农村铁匠的落后作坊！”
跟在徐斌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纷纷捂着口鼻，交头接耳。
“用这种土炉子烧特种钨钢？简直胡闹。”
“钨钢的锻造温度要求极高，没有红外测温仪，全靠肉眼看火，烧废了算谁的？”
“总局把那么金贵的材料拨到这地方，真是糟蹋东西。”
刘国栋没有接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带金边的高倍放大镜，又拿出一把西德产的游标卡尺，大步朝锻造台走去。
四娃肖破敌根本不搭理这些闯进来的人，他眼睛盯着砧板上那块通红的钨钢，炉火的光芒映在他清冷的瞳孔里。
“大哥，停风。”
大娃立刻松开拉杆。
四娃双手握紧锤柄，腰部发力，带动肩膀，三十斤重的方头铁锤高高举起。
“当！”
铁锤重重砸在钨钢毛坯上，火星呈放射状炸开。
四娃手腕一翻，利用铁锤反弹的力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再次砸下。
“当！当！当！”
敲击声连成一片，节奏快得惊人。
每一锤落下的位置、角度、力度，没有丝毫偏差。
刘国栋走到距离锻造台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举起放大镜，透过镜片盯着四娃锤打的落点，脸色越来越难看。
“停下！快停下！”刘国栋提高嗓门大喊。
四娃连眼皮都没抬，铁锤起落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当！当！”
刘国栋急了，转头冲着站在院门边的许司令吼道：“许司令！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这是在毁坏国家财产！”
许司令还没开口，徐斌已经大步冲了过去。
“刘老让你停下，你耳朵聋了？”徐斌伸手就要去抓四娃握锤的胳膊。
四娃手里的铁锤正举到半空，如果被强行拉扯，三十斤的重量加上惯性，足以把徐斌的胳膊直接砸断。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徐斌的手腕。
徐斌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啊！松手！”徐斌五官挤在一起，大声惨叫。
大娃肖安邦随手把徐斌甩到一边。
徐斌连退了五六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娃手里拿着一块满是机油的破抹布，慢吞吞地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他转过身，直挺挺地挡在刘国栋面前。
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身高却已经蹿到了一米五，加上那一身被粗布衫绷紧的恐怖肌肉轮廓，宛如一尊铁塔，压迫感十足。
“老同志。”大娃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国栋，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起伏，“麻烦挪一下，你站在这挡着我弟弟看火色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个毛孩子，让京城来的泰斗级专家“挪一下”？
还嫌人家挡着看火色了？
刘国栋气得胡子直哆嗦，伸出手指着大娃的鼻子。
“你……你叫我什么？”刘国栋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徐斌摔得眼冒金星，捂着几乎被捏断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大娃那身骇人的肌肉，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往后缩了缩，扯着嗓子喊：“反了天了！这是京城有色金属研究院的刘老！享受国家津贴的泰斗！你……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大娃偏了偏头，看着徐斌。
“泰斗是个什么职位？管饭吗？”大娃语气认真地发问。
徐斌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锻造台跳脚：“荒谬！你们懂什么叫金属相变温度吗？懂什么叫晶格排列吗？特种钨钢的锻造温度必须精确控制在1200度到1250度之间！差十度就会导致内部晶格断裂，整块材料直接报废！”
徐斌转头看向许司令：“许司令，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少年科学院？连最基本的温控设备都没有，全靠肉眼看火色？这简直是对科学的侮辱！”
林笙靠在院门边，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冷眼看着徐斌跳脚。
肖墨林站在她身旁，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狙击步枪的枪带。
许司令干咳了一声，刚想打个圆场。
“聒噪。”
四娃的声音在锻造台边响起。
他放下手里的三十斤方头铁锤，拿起一把长柄铁钳，夹住那块已经成型的钨钢模具。
模具表面的红色正在快速褪去，变成暗灰色。
四娃转身走到旁边的一个铁桶前，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淡黄色的特种淬火油。
“哧——”
高温钨钢没入油中，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带着刺鼻的机油味。
四娃手腕转动，让模具在油液中均匀受冷。
十秒钟后，他把模具夹出来，扔在旁边的耐火砖上。
“当啷。”
模具砸在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四娃拿起一块抹布，擦掉模具表面的残油，随手抛向刘国栋。
“看完了就闭嘴。”四娃语气极冷。
刘国栋下意识伸手接住，模具入手还有些温热。
他低头看去，双眼瞪圆。
这是一块用于冲压相控阵雷达移相器外壳的底座模具，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任何锻造留下的锤印和氧化皮。
刘国栋赶紧拿起手里的西德产游标卡尺，卡住模具的两个对角。
他把卡尺凑到眼前，盯着上面的刻度。
徐斌凑过来，准备看笑话：“刘老，公差偏了多少？是不是连毫米级都没达到？”
刘国栋没有说话，他又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测量模具的厚度。
量完后，刘国栋的手有些发抖。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刘老，到底差了多少？”徐斌急了。
刘国栋放下卡尺，抬起头，看着那个光着膀子、正拿毛巾擦汗的四娃。
“长宽误差零点零零二毫米。厚度误差……零。”刘国栋声音干涩。
院子里安静无声。
几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工锻造，连铣床都没上，直接砸出了微米级的公差？
这违背了他们学过的所有机械加工常识！
徐斌一把抢过刘国栋手里的卡尺，亲自量了一遍。
看清刻度后，徐斌的脸色无比难看。
“运气！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徐斌把卡尺扔在桌上，大声叫嚷，“手工打铁能打出零误差？这根本不符合物理定律！这块材料的内部晶格肯定已经断裂了，上机一压就会碎！”
四娃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额头的汗水。
“内部晶格断没断，上机压一下不就知道了。”四娃走到徐斌面前，眼神平淡地看着他，“不过，你这种连锤子都拿不动的人，跟你说晶格重组，你也听不懂。”
徐斌被一个毛孩子当面嘲讽，气得浑身发抖。
“你！”徐斌指着四娃，“你别太猖狂！会点打铁的手艺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正的军工科研，靠的是理论计算，是图纸推导！不是你们这种卖力气的粗活！”
刘国栋大口喘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重新板起脸，摆出泰斗的架子。
“徐斌说得对。”刘国栋把那块模具放回桌上，“手艺再好，也只是个高级钳工。宋老在总局会议上，把你们吹得神乎其神，说你们能手推苏联测绘仪的核心图纸，还能算出西德轴承的翻新数据。”
刘国栋目光扫过四娃和大娃，最后落在院门边的林笙身上。
“林主任，体力活我看过了。”刘国栋语气傲慢，“现在，把你们那个号称能推导图纸的神童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脑子里装的是真才实学，还是别人教他背好的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