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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个难得的好年。
世间阴阳达到了一个奇特的平衡,平衡到灵气一直缓慢增长,使得修炼都变得事半功倍起来。
有人传言,说是地府的运转恢复了正常。
但白子齐却知道不是的,父亲传信告诉他,地府有一位判官消失了。
这位判官的衣钵留在了人间。
有人说看到了生死簿,不过生死簿落在人间的那刻,忽然一分为二,朝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了。
也有人说,在地底挖出了一件判官袍,金红色的判官袍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然而这袍子在他手上还没焐热,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关于这位判官的衣钵,大家众说纷纭。
唯独传说中的判官笔,始终不见踪影,成了唯一一件连面都没露过的“衣钵”。
其实这时候,玄门中已经有这个传闻了,然而知道的人却很少。
白子齐始终觉得自己的父亲有些神秘。他这个人时常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若是没有他父亲,他根本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可以说,他的每一步,都是父亲推着他前行。
所以他有时候会很感谢自己的父亲,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而骄傲和自豪。父亲说的话,他很少会反驳,但有时候,他又会觉得父亲做得决定有些奇怪。
就例如今晚。
今天是正月十五,是元宵节,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但父亲却让他别回家,让他过一段时间再回去,语气强硬非常,让他心生不满。
而且说过一段时间,却没有说具体的日子,只说再等等,这让白子齐在不满中又产生了一点委屈。
明明前一阵子母亲还传信来,说是想他了,就等着他回家给他做八珍糕了。
但现在父亲却又传信让他不要回,小少年顿时有些不舒服了,这对于他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虽说外面的日子也是有滋有味,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父母。
结果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都不让他回家。
果然大人说想他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们根本就不想他。
白子齐委屈的很浅显。
虽然他邀阴时闻喝酒时,一直在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或者说一些父亲给他说的奇闻异事,但那股委屈,阴时闻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子齐还在说,阴时闻虽然还有些心绪不宁,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在门派里会发生什么大事,于是一边想着事,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白子齐说话。
“阴时闻……嗝……”白子齐一喝酒就开始不顾尊卑,好在阴时闻差不多都习惯了,“你说我爹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啊,或者他跟我娘又生了个小屁孩。”
白子齐被自己脑补的一脸惊恐。
“那不正好,正合你意,”阴时闻随口塞了块糕点,“以后你爹娘就有新目标了,再也不会逼你做不乐意的事情,这样你就自由了。等出了师,就去闯荡江湖。以后不管是饿了、冷了、不开心……还是死在外面,都不会有人管你,连尸体都没人帮你收,多好啊,自由自在。”
白子齐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他不烦,阴时闻都快听烦了,他索性说了一长串的话,让白子齐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更加晕了。
果然,喝了酒的白子齐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惊恐的表情更甚。
少年人虽然喜欢极了自己的父母,但在别人面前,就算是自己的好兄弟,那说话也是留三分的。
例如别人夸他父母多好,对他多贴心的时候,他就会摆摆手,明明脸都快笑成一朵菊花了,却还要说:“哎呀,就那样吧,有时候其实还挺烦的,做什么都要管着我。”
别人信了他的鬼话,阴时闻可不信,一把刀直接戳到了他的心坎——死了都没人帮你收尸。
白子齐翻来覆去说这些不就是害怕吗,阴时闻倒好,直接穿了个透心凉。
喝了酒的白子齐先是哇哇叫了两声,颠颠的落了两颗金豆子。
后来又把酒壶捧起来抱在怀里,发着癫说,弟弟啊,等我走了,你可得对爹娘好点,娘身体不好,一到梅雨天就浑身犯疼……
白子齐抱着酒壶,一阵絮絮叨叨,那架势,说不是遗言怕是都没人信。
阴时闻的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最后,笑容却干巴巴停在了脸上。
白子齐说着说着,又开始大着舌头喊师兄:“师兄师兄,我们俩可太惨了,死了以后都没人帮忙收尸。”
“……师兄,你年纪大点,嗝,等你死了我就帮你收尸吧,呜,可我怎么办啊!!”
阴时闻:“……”
谁跟你是我们,再说凭什么是我先死。
阴时闻脑瓜子嗡嗡的疼,半晌,终于忍不住把他死命抱着的酒壶夺了下来,听到白子齐还在喊弟弟后,阴时闻揉了揉太阳穴,绷着脸:“行了,你弟弟死了,你可以安心睡觉了。”
白子齐:“……”
结果他哭了一会,竟真的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只呜呜哭了会灵,就打了个酒嗝道:“不行,阴时闻,我还得去找师父。”
阴时闻不耐烦的扶着他:“找师父干嘛?”
阴时闻从小就是被师父养大的,很是敬重他,此时自然不想醉成这个傻样的白子齐过去打扰师父。
“我爹有东西要给师父,说是让我正月十五必须送过去。”白子齐此时倒是记得认真,喝的烂醉也不忘父亲说的话,牢牢的把东西护在怀里。
白子齐的父亲时常会给师父送东西,阴时闻几乎都快习惯了。
他扫了白子齐一眼,看他一脸坚持,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到师父的住所。
等师父接过白子齐,嘱咐了几句,他才回了自己的住所,只是心绪依旧有些不宁。
阴时闻后来干了什么白子齐不清楚,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要送的东西竟还在桌子上,他一怔,瞬间就以为自己把这事忘了。
于是他穿好衣袍,急匆匆又赶去了师父的住所。
他向来冒失,这会也记不得敲门,直接冲了进去,然而就在靠近房间的时候,他听见了父亲心腹的声音。
心腹瞥了一眼窗边,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李掌门,种灵已成。再过三日,阴时闻将会成为最好的炉鼎,任您予求。”
“好,太好了,替我谢谢你主人。”
“这是应该的,李掌门……在下就祝道衍教愈发鼎盛,荣升五教之首。”
“哈哈……”
后面的话白子齐根本没听清,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一下子接收不过来。
种灵、阴时闻、炉鼎、父亲。
这些单独拿出来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合在一起,他突然什么也不明白了。
白子齐失魂落魄的走到阴时闻的住所,告知了他一切。
阴时闻显然是怔住了,良久,他才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信。但那笑容,明显带着苦涩和茫然。
阴时闻没走,他没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去哪,他只是满心茫然。
师父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把所有的亲情和尊敬全部投在了师父身上。
但,他慢慢摩挲着很久以前得到的一本书。
书名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可从前面几章可以知道,这是一本鬼修的修炼秘籍。
他知道,鬼修不需要身体。
他也知道,所谓炉鼎,需要的是一具空壳子。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这个打算有个前提,他需要时间来修炼,修成鬼修。
然而谁会给他时间呢。
每个人都深知一个道理:斩草除根,更何况是李掌门。
那是怎样的一个黑夜。
白子齐模模糊糊的记得,明明正月十五刚过不久,那天无风也无雨,可偏偏,夜沉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压下来一样,浓彻的黑如水一般侵袭了大地,像是捂住了人的口鼻,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一夜也很安静。
往日热闹的道衍教像是一个荒村一般,星星点点的灯光与嘈杂人声在同一时间暗淡下来。
突如其来的疼痛就像是夜色一般,丝毫没给人准备的机会。
阴时闻待在房间里,疼得想打滚,但看到师父缓缓进来的那刻,他又咬牙站直了身体,力图使自己保持原本的模样。
他在等着师父开口。
然而师父并没有直接开口说话,而是拿出了那块独属于阴时闻的身份令牌,而后,当着他的面捏碎了它,灰白色的齑粉纷纷扬扬落在了地上。
“你被除名了。”
他仿佛忘了,当年,是他把阴时闻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带回道衍教,然后把这块令牌交给了他,然后告诉他,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有家了。
那股喜悦恍惚还在眼前。
阴时闻自小就被人嫌弃,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上过半年,因为没有人愿意要他,他也没有家。
于是有家,似乎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和执念。
他沉默地看着那齑粉,有一瞬间,脖子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不得呼吸。
掌门踏了上去,他深知阴时闻的想法,对他轻蔑一笑,这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笑容:“小时,有时候,我可真是羡慕你的天赋啊。”
“本来我想给你个痛快的,但看到你这张倔强的脸,我忽然觉得,在你临死前让你尝尝被践踏的滋味怎么样?”
……
就因为这些,就要毁了他的家吗?
阴时闻怔了许久,他想象不到,掌门的这股恶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很疼……疼得脑子都有些发懵,但这股感觉似乎还让他保留了一丝幻想:“师……掌门,我可以把身体让给你。”
“哦?你会这么好心?”掌门明显不信,不过他也无所谓,只是走到阴时闻身边,一脚踢在了阴时闻的肚子上直接踹倒了他。
阴时闻抖着唇,脸色苍白:“你不信吗?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白皙的脸庞就被掌门一脚踢到了旁边,正好栽在了齑粉旁边,一股古怪的味道在眼角和嘴里蔓延。
他没哭,只是感觉灵魂被撕裂了。
一块钝刀,轻轻柔柔,磨得人想要发疯。
之后的时间里,他的尊严就像是他的脸一样,被掌门踩在地上狠狠碾压,碎无可碎。
掌门深知他所有的诉求和弱点,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践踏。
暗处的白子齐都快哭了。
他看见阴时闻的灵,要溢散了。
也看见了他眼中的光被水淹没,却又干涸,露出了里面斑驳不堪、触目惊心的废墟。
白子齐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了进去,一张超阶符箓直接封住了掌门。
掌门没料到有这一出,超阶符箓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最直接的就是他眼睁睁的看着白子齐带着阴时闻跑了。
白子齐动作迅速,丝毫不敢停,但还是忍不住埋怨:“师兄,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方法做。”
阴时闻恍惚看了他一眼,就要下来,但却被白子齐按住了,他十分不满的瞪向阴时闻。
阴时闻也没说话,只是两人逃至大门时,阴时闻还是强硬的回头了。
他不是不按照白子齐说的做,只是他,也给掌门留了一个礼物——超阶地爆符。
他是人,他有感情,他自然也会恨。
他等了很长时间,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于是他为所有人准备了一场烟火。
这事他没告诉白子齐,正如白子齐没告诉阴时闻,掌门见的是自己父亲的心腹。
掌门跟白子齐不一样,他修为精湛,脚速不知道比白子齐快了凡几。
很快,白子齐从别处得来的符箓就不够支撑了,逃跑的过程中,他很快就受了重伤,但掌门像是有所忌惮,始终没有伤害到他的要害部位。
那是一场不死不休的逃跑。
风呼呼的刮在耳边,灌得他唇齿发白,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抬起的每一下都无比沉重。
但他不能停。
最后,他眼前的天与地开始旋转,而阴时闻已经彻底晕了。
只要种灵在身,掌门就能很快找到两人的位置。
超阶符箓已经完全消耗完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白子齐想到了燃烧天赋。
这可能是所有办法中的下下之计了,但白子齐也才十五岁,他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他更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他师兄。
少年义气,最是赤诚。
而他举目四周,却是满地荒凉。
可是,天赋并不是他的。
借来的天赋,何谈燃烧?
一根根粗壮的锁链,从他身上穿透而出,几乎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每一根锁链都有手臂粗细,上面泛着诡异的黑红色光芒,一张张黄色的符纸,贴满了所有锁链。
诡异而奇特。
其上光芒所散发的威势,连掌门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震惊、恍惚。
一张粘在锁链上的符箓,无视所有,直直的朝着靠近的掌门激射而来。
带着破风之声,满天风云随之翻涌而动。
掌门一震,飞快的向后退去,但即使他反应再快,也被那张奇特的符箓刮伤了。
满天锁链像是群魔乱舞,带来了震耳发聩的金属敲击声,若是有人能看到,或许会以为自己从人间来到了恶魔之所。
锁链不收,掌门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但他没有走远,他不可能放过阴时闻。
然而就在他等了许久,锁链将收未收之时,阴时闻却醒了。
本来将散未散的灵,竟因为睡了一觉,突然聚拢了起来。
掌门根本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阴时闻自己也不清楚,但他既然醒了,那一切就该到此结束了。
秘籍上说,传统的鬼修是要以阴气破人身。
但这本书的中间,夹杂着另一种方法,它说,真正的鬼修,从开始就不需要身体。
以最本真的样子去接触阴气,去修炼本源之力。
这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
成则睥睨天下,
败则坦然赴死。
于是掌门远远的就看到,阴时闻冲他遥遥一笑。
而后慢吞吞的拿起了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不行!那不是你的身体!”掌门吼叫一声,疯狂朝他的方向跑去。他以为阴时闻想要自杀,夺舍已经死了的身体是得不到天赋的。
结果下一秒,他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看见了,阴时闻的灵魂从胸口处撕裂了自己的身体,像是打开了一扇门钻了出来。而后,阴时闻又想起了什么,慢慢剥开了自己的身体,抽出了身后的脊椎骨。
血色流淌,掌门看得头皮发麻。
阴时闻的动作坦然的根本不像是他自己的身体。
更像是地狱来得恶鬼,跟他周身的锁链倒是相得益彰。
但新生的鬼魂,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掌门不知道,阴时闻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汇聚在他魂体上,使它愈发凝实。
若这个时候,他可以内视的话,他或许能看见,那本还没彻底消散的秘籍,其上有一行小字不断地闪烁着金光——《地府第三经·鬼仙篇》。
阴时闻消失了。
消失之后,道衍教掌门受了重伤,道衍教的地盘因一连串的地爆符,很多地方都变成了废墟。
但变成废墟的多是长老的住所,其中最为甚者,是掌门的住所,直接轰成了渣。
曾经的人间福地变成了人间废墟,到处都是受了伤唉声叹气的长老。
而白子齐也被送回了家。
他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阴时闻。但他还没出家门,就被自己的父亲拦住了:“我很失望。”
中年男人背对着白子齐,缓缓倒了一杯茶。
白子齐一怔,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这么说:“爹,我现在要去……”
中年男人转过头,缓缓喝了一口茶。
“去哪里?出门的时候记得把你的天魂带上。”
“不然你恐怕永远也想不起来,你的天赋究竟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你放走了什么吗,那是你缺的最后一样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