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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燃一怔,看向秦恣。
此时秦恣的视线也恰好落在了他身上，显然她也听见了许闻燃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带着奇怪的电流感，十分不自然。
很显然,对方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
但他说话的语气又格外的亲切,他喊许闻燃小闻,喊秦恣恣恣，无形中似乎透露出了些什么。
这是他的疏忽大意吗？许闻燃想着,目光虚虚落在空中。
秦恣也愣了一会，但很快她就收回目光,顺着对方的问话回道：“去哪里看看？”
她还不知道这里有道衍宗的芥子界，她只是觉得，这里的阴气十分怪异。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只是这东西与常人不同，它吞进去的是阴气，吐出来的也是阴气。
这句话同时也顺着许闻燃的手机传了回去，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对面传来一些回声。
电子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会才道：“不知道？”那边的人似乎有些玩味，“小闻也不知道吗？没关系，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我很欢迎你们……”电子音亲昵的语气依旧不变，不过在说完欢迎后，也没再等两人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似乎就只是普通的通知,两人是什么反应根本不重要。
与此同时，秦恣脚底的阴气流动的方向变了。
明明是正午的天，脚底下的阴气却愈发浓郁,丝丝凉凉，一寸一寸的爬到人身上，如同跗骨之疽一般，让人直接从脚底板窜起了一身凉意。
连季山人都觉得有些冷，他默不作声的远离了两步，而许闻燃和秦恣却是半点反应都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丁承绪喝完水，从车上跑了过来，急匆匆跑到了许闻燃身边，一脚踏入了阴气变化的中心。
季山人刚要提醒，就见丁承绪眼睛突然睁大，奇怪的看了一眼周围：“欸？这里还挺舒服的，比车上凉快多了。”
跟别的地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丁承绪感觉有一股和煦的风从脚底吹起，包裹在他周围，像是适合……
可适合什么呢？丁承绪一下子卡了壳，想不起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只觉得比上次在五水村时还要清醒，舒服。
他闭了闭眼，脸上莫名露出了一丝笑意。
季山人被他说的话吸引了，略微诧异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思虑。
普通人会觉得在阴气里待着舒服？
许闻燃也听见了他的话，他站在一旁，瞥了丁承绪一眼。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女人说的话，她说丁承绪有用。
可丁承绪会有用在哪？他暂时还没发现。
早在从小木村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丁承绪变了。
这一点他跟秦恣聊起过。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变了，只是身体变了。
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他的身体被人换了。灵魂还是他原本的灵魂，但灵魂外的身体却是假的。
那时两人都觉得丁承绪这个虚假的肉、体做工很精湛，简直与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时候，许闻燃又会觉得，这具身体并没有那么虚假，反而与丁承绪的灵魂更加契合。换了这么久的身体，丁承绪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反应，甚至从黄泉回来后，他也没像普通人一样大病一场，反而依旧活蹦乱跳。
这是他没拒绝带丁承绪来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那个女人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女人……
许闻燃正想着，就听见轰隆一声——
一扇古朴的大门从地底升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突然拔高，吓了众人一跳。
轰隆声稍纵即逝，下一秒，就见那扇门缓缓打开了，露出了一片苍茫的白雾，似乎正在无声的邀请着他们。
而他们身边，阴气愈发翻腾，像是有什么不明生物在里面疯狂搅动，声势浩大，颇有一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白原之外，也有雾气翻涌，缓缓挡住了这之外的景色。
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贫瘠的土地，一眼就能看到头。
空茫茫的白雾中，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们似乎无路可去了。
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了眼前这扇门，古朴的黑色大门，其上似乎还有流光荡漾。
但许是年代太过久远，即使缀上流光，也不能掩饰这扇门的破败。
顶多只能在这落魄中，隐隐窥见许多年前的风光不凡。
终是过去。
许闻燃的目光慢慢上抬。
门上方只剩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其上的那块牌匾早就不见踪影了。
这一刻，他似乎与许多年前刚来道衍宗的他重合了。
那时候，他也是仰头看着那块牌匾，目露惊叹与期待，熠熠生辉。
可现在，他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随后便慢慢转平，变成千帆历尽的漠然。
季山人却是在门大开后，冷不丁吸了一口阴气，呛得直咳嗽。
丁承绪虽然没有半点不适，但突然看见这种变化，还是吓到了：“这、这是什么啊？”
秦恣看着那扇门，心中隐隐一动，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慢慢笑了：“他在欢迎我们。”
-
一行人穿透了那片白雾。
白雾之后的世界，与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白子齐”拦不住众人，只能大概给众人介绍了一下芥子界。
一般来说，芥子界虽然依存于大世界，但却又独立于大世界。
这里面阴阳两气的循环是独立的，它自有一套自己的循环系统。总的来说，这种循环是有利于灵气的诞生的。
芥子界的灵气比大世界的灵气要更加浓郁，更适合修炼。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灵气更代表着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抑或能使人通体顺畅的空气。
可现在，这个世界满目疮痍，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头顶上罩着的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显得无比暗沉。那云更为可怖，黑纱直接将它染成了乌云。
满天乌云，僵硬的停滞在天穹之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坠下来。明明无风，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季山人进来的下一秒，脸色就变得苍白无比。
在这一群年轻人中，他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而不是一个修炼多年的修士。
丁承绪一怔，立刻扶住了季山人，问：“季爷爷，你怎么了？”
季山人摆了摆手，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道：“没事，只是我恐怕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去了。”
这个所谓的芥子界中，几乎没有阳气，就更别说是灵气了。
可以说，这整个世界，几乎都是阴气组成的，寻常人连进来都有些困难，更别说要一直在里面待着了。
季山人修的是灵气，并不能像许闻燃一样，适应这庞大的阴气。
几人商量了一下，把季山人留在了白雾的最边缘，这里的阴气相比深处，要淡一些。
做出决定后，几人很快就向白雾的深处走去了。
季山人看着几人的身影，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掏出怀中的天机镜。
古朴的镜面依旧平滑无光，照不出任何影子。
季山人想了一下，像往常一样，掐了一个口诀。
他想测一测，这次究竟是吉还是凶。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白原后，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是从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但或许是年纪大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更何况，这里的“主人”这么容易就让他们进来了，怕就怕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们进来。
这么想着，他咬破了手指，一滴血落在了镜面上。
本来无比平滑的镜面，这会儿却是荡起一圈涟漪，一圈一圈，密密麻麻，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最后，镜面浮现出几个字——
福依福及天，
祸依祸及地。
见此，季山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这分明就是无法预测的意思，但是吉便是上上大吉，而凶便是……其中吉凶，还会殃及这天地。
-
几人穿透了几层白雾，秦恣已经不记得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数。
只是越走到后面，空气中的阴气愈发浓郁，直到最后，连半点阳气都感受不到了。
空气中，是浓郁到有些发腻的阴气。
这阴气却半点也不纯，里面恶念丛生。
太过密集的阴气，成了滋养恶念最好的地方。
越往里走，人类心中最暴戾的情绪越容易被勾出来。
好在，这里面的几人总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所以大家还能保持正常的心态。
许闻燃边走边看这天空。
他对这个芥子界无比熟悉，也知道这种阴阳平衡其实是很难打破的，除非这里的循环除了问题，或者，有一种气体大量冲击这个世界，导致阴阳失调。
还有，这阴气中的恶念太深了。
乱七八糟的恶念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每吸收一点阴气，恶念便会滋生一分，让人十分不适。
自然状态下来说，芥子界根本不可能孕育出这样的环境，这分明就是人为的。
许闻燃边走边想着，夫贝上消失的阴气，五水村贫乏的阴气，还有五水村莫名消失的灵魂以及、小木村那些树人的灵魂，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路走来，无法投胎的鬼魂没见到一两个，奇奇怪怪的人倒是见了很多。
许闻燃嗤笑一声，这大股大股的恶念分明就是鬼魂的怨气未散，堆积在了这里。
这个世界的人，永远比鬼可怕。
很快，几人就穿过了最后一层白雾，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起来。
虽然周遭还是充斥着恶念与阴气，但至少，再没了那碍眼的白雾。
只是，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完全是一片断壁残垣。
陡峭的山峰被削去了一半，青翠欲滴的花草与树木早就被腐蚀成枯木，连脚下的土地都变得一片焦黑。更别说原本连绵在山脉上的屋舍，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建筑。
不，也许并不算是建筑。
这更像是传说中远古先祖祭祀所用的奇异雕像，那上面刻着的是谁也看不明白的符号与雕像。每个雕像的表情不一，像是天外文化一般，看起来无比神秘，但无一例外，它们眼神中都透出一股邪与恶。
雕像坐落在山峰的每个角落，看似摆放得随意，但总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漫在其中。
而被削去的山峰中央，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之上，有万千锁链，仿佛连接着天与地，古朴而又苍茫。
天上的锁链穿云而过，而地上的锁链，困住了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都是空洞一片，不带一丝感情。
他们垂眸看着众人，像是天上俯瞰人间的“神”。
“白子齐”仰头看向他们，看到平台之上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沉默了一会，才艰难的开了口：“台上的这些，都是魂仆。”
人数太多了，“白子齐”有些焦急的想到。
当年，白子齐坑杀五千魂仆，其实废了很多功夫。
他花费了无数的人力和物力，在荆门绘制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才将那五千魂仆全部坑杀了。
那一战，消耗不知凡几。
可现在，平台上看不到尽头的魂仆，是他们几个人能解决的吗？
终究还是太冲动了，“白子齐”有些自责的想到，怪自己都没拦住他们。
可事已至此，不把芥子界破了，他们根本回不了外界，因为从他们踏入白原开始，就已经被算计了。
就是不知道，幕后的人算计的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白子齐”目光复杂的看向许闻燃。
他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许闻燃的天赋，可是仅仅一个天赋，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他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毅然决然站到了众人面前。
在他眼中，秦恣几人都是他的后辈，而后辈，自然是用来爱护的。
芥子界中，一时变得无比安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几人的“踌躇”，锁链开始流动，产生了巨大的摩擦声。
这其实是一个很震撼的场景，有谁见过这样的锁链，直接连接着天与地，仿佛天与地都在这锁链的掌控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巨大的摩擦声像是天地之间的轰鸣声，响彻云霄，一声惊雷掠过，电光石火间，天边霎时游走过一条雷蛇，仔细看去，其实不过是摩擦产生的火花，十分惊人。
但这几人，除了丁承绪愣愣的看着天边，谁也没仔细看那锁链。
倒也不是不惊讶，只是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有自己的打算，唯独丁承绪，别人让他来，他就呆呆的来了，很是好骗。
秦恣瞥了那锁链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然后抬眼看向平台上的那些魂仆。
那些魂仆相比之前看到的大块头，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理智。长时间的吞噬鬼魂，增强了他们的身体素质，但恶念和无法消化的阴气已经侵蚀了他们的大脑。
随着锁链不断流动，他们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所有魂仆突然原地坐了下来，他们双手置于额间，眸光虔诚的看着天空，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像是正在念什么咒语一样，让人一看，就会觉得这是一场奇特的仪式。
仪式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分钟，所有魂仆都在同一时间噤了声，整齐的像是一个人，而他们，就是被操纵的傀儡。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缓缓低下头，沉默的看着山下的几人。
带着俯瞰的冷漠，他们眼中渐渐有恶念开始翻涌，这恶念几乎要冲破肉、体，直刺他人的灵魂，让人忍不住有些胆寒。
那是纯粹的、恶的载体。
与此同时，山的背后，有一座几乎与天地同高的虚相渐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