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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不甚明晰,也能看出这座虚相宽宏而辽阔,它从平台处蔓延,而后逐渐掩盖了半个天地。
本就灰蒙的天空,此时更是罩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让每个人的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魂仆们俯瞰着众人,沉默得像是一尊尊雕像,神情愈发偏向于山脉上的神秘雕像,邪与恶缓慢交融,流向了他们身后。
没过多久,他们身后的虚相变得凝实,而台上魂仆的脸色却陡然虚弱了三分,连带着即将冲出眼神的恶念都像是削弱了三分。
这更衬得那虚相周身黑气翻腾,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束缚,降临于这世间。
这征兆不太妙啊。
丁承绪有点害怕,他偷偷看了几眼身边的人,发觉他们的神情皆淡,看不出情绪,唯一能看出情绪的却是一团迷雾。
看到这,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悄悄朝着许闻燃和秦恣身后摸去。
现在,只有这两人的身后才能给他一些安全感了。
他的动作并没有带起丝毫波澜。
上方的黑气依旧牢牢的占据了半方天地,隐隐还有扩大的趋势,空气似乎都有一刹那的凝滞,几人心间也有什么正在不断翻涌。
许闻燃的脸色有些泛白,但仔细看去,眼神似乎又有些异样。
他完全是靠阴气修炼的,此时阴气陡然变化,连带着里头的恶念一起张扬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但也正是因为此,他身体内似乎也有什么悄然冲破了束缚。
相比起来,秦恣受到的影响算小,只是她现在格外沉默,看着遮了一半天地的虚相,不发一言。
而那双明亮单纯的眼眸,黑的愈发纯粹,也愈发幽深,似乎有什么开始碎裂,而后拼凑、融合。
恶念蔓延,虚相逐渐凝实。
此时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是一尊佛像,几与天地同高,几人在它身下,真真像是渺小的蝼蚁。
可佛遇阴气,刹那成恶。
它周身阴气浓郁,使着本该慈眉善目的佛像,不免也变得阴邪诡谲,令人深感不适。
魂仆们的仪式效力不减,佛像还在凝实。
不多时,这些魂仆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像是内里枯竭之后的虚弱苍白,有些魂仆连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困难。
下方几人的脸色也变得愈加苍白,周遭的恶念随着阴气疯狂涌动,不免也冲击着几人的神经。
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密集。
几人被迫承受着那些无由来的怨与恨。
恍惚间,他们似乎听见这些恶念中回荡着那些来自阴魂的哭嚎。
有一帧一帧陌生的画面从他们脑海中飞速跳过。
冤屈、憎恨、不舍、妄念……
但更多的还是被困在这里,化为养料,无法离开的怨毒。
画面飞速跳跃,一帧一幕,带着亡魂的所思所感。
它们生前的画面虽无比丰富,但不免驳杂。只有入了芥子界之后,日日盘踞于此,画面单调,却又无比清晰。
最初不过是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人。
之后几个魂仆被带了进来,里面就有那个大块头。他们满脸灰败、浑浑噩噩地被带进芥子界,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可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
随着魂仆越来越多,有些不为人知的画面难免暴露出来。
自古以来,人心难控,虽说这些都是魂仆,但魂仆的前身也都是人。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心思,有人刚正,有人贪婪,有人自私,有人善良……
这些特质与生俱来,但此时却成了掣肘他们的弱点。
心思不正的人只需要予以利诱,而心思纯正的人,难免遭到威逼。
斗篷人的威逼说来也简单。
人活几十载,俗世一趟,不免沾上尘缘。
亲人、朋友、爱人……尘缘未了,所受的痛苦便是几十成百倍的增加。斗篷人不会去动这些能成魂仆的好胚子,他只会动魂仆们心中放不下的人。
他就像是放风筝一样,手里攥着这些人的一魂一魄,而魂仆的肚子里藏着余下的二魂六魄。魂仆只要不定期进食灵魂,这些人就会面临魂飞魄散的威胁。
每个魂仆都是斗篷人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只挑选人群中最极端的两类人,因为极端,这两类人更好掣肘。
这些人弱点明显,优点也同样明显。
所以风筝飞得再高,只要线还缠在他手上,那风筝飞得越高,他所能得到的也就越多。
……
画面还是一帧一帧的跳跃,完全没个定数。
恶念所能记录下来的画面其实也不过寥寥,但抵不住这些恶念铺天盖地,如潮水一般涌来。
那种感觉让秦恣仿佛亲临现场,亲眼见到了比不甘的冤魂还要可怕的恶魔,让人心生怨愤。
也不知过了多久,跳动的画面骤然停止,连带着周遭涌动的恶念也逐渐消失了。
秦恣缓了缓神,仰头看去。
遥远的天边,一缕天光乍现,慢慢驱走了天穹之上的暗色。可这缕光似乎过于暗淡了,怎么也驱不散佛像上满覆的恶欲。
它将恶念全都收拢聚集,凝于一身,最后,像是仪式临死之前的反扑。
芥子界内,阴气疯狂涌动,带着恶念穿身而过,最终在佛像身后凝结成一团佛光,高高悬于佛像的脑后,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是一尊怎么看也只能跟恶扯上关系的邪佛。
虽然佛不属于道家,但修佛的人并不是没有。可是大家修的都是正佛,从未听说过还有邪佛。
“白子齐”仅仅是一魂,所以他没有被这佛像影响,只是震惊的看向那佛,喃喃道:“这……这难不成是佛无量?”
“白子齐”当年还在本体的时候听人提起过,但那人也只是顺口一提,因为原本的那五千魂仆根本没完全升起这个虚相就完全消散了。
可现在,这些魂仆竟然招出了这个邪佛。
这邪佛分明耗费了魂仆们的绝大部分力量,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等秦恣几人一出现就祭出了这个大招,显然早有准备,就是不知道这场鸿门宴的主人究竟是谁。
迷雾缥缈,心跳一瞬间变得飞快。
几百年过去,连魂仆都变强了,可“白子齐”却只剩下了一魂,连武器都没有,他要怎么才能护住身后的人。
他的心绪一瞬间变得杂乱无比,又想到白子齐既然醒过来了,是不是真的成不化骨了?如果他在这,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白子齐在这,事情只会变得更糟,更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飞速思考着,可邪佛上越来越可怖的威压却容不得他思考那么多了。
下一秒,迷雾陡然扩散开来,在威压还没袭来的那刻,想要罩住身边的人。
可“白子齐”显然没考虑到突发事件,迷雾中出现了一条漏网之鱼。
秦恣默然地盯着佛像,在心中的怨愤压下的那刻,从背包里拿出了季山人之前给她的毛笔,走了出去。
见此,迷雾有些错愕,着急的想要追回她:“你干什么,先别冲动!”
他以为秦恣想要做什么不自量力的事情。
自从不小心知道了秦恣小时候的那些事,“白子齐”总是不免有些心虚和怜悯,此时看到她上前,赶忙拦住了,甚至还有些苦口婆心:“你们还小,不知道这尊邪佛有多可怕。这尊邪佛凝聚了无数魂仆的力量,不容小觑,你……我们对付不了,只能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这哪里是对付不了,这分明就不是一个档次的,说对付都是虚张声势了。
但“白子齐”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免得吓到了身后这群人,他只能先安抚他们,趁着这邪佛还未睁眼之时,努力寻得一线生机。
毕竟,佛睁眼与否力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闭眼时,几乎类似于死物,而睁眼后,那可是……
这头,“白子齐”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
秦恣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听进了没。
她这次出门,什么都带上了。
本来乖乖呆在背包的羊皮卷纸突然产生了一些异动,似乎与什么东西产生了莫名的感应。秦恣皱了皱眉,侧过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来时的方向依旧被浓雾包裹着,无比安静,并没什么异常。
她又看了看才收回眼,突然抬起笔,在空中虚虚一点:“离开不了了。”
“为什么?”“白子齐”一怔,他虽然觉得希望渺茫,却也没如此肯定,他以为秦恣是彻底绝望了,“你别害怕,总有办法的,你相信我,总有办法……”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惊慌地拔高了声音,声音高昂的像是瞬间失了调:“小心——!”
秦恣蓦然回头。
只见天穹之上,云浪翻涌,如同深海中狂暴的海啸,初时便已是惊涛骇浪,以滔天之势向下侵袭。
在巨浪即将吞噬佛像的刹那,佛光大盛,它以最柔和的姿态,携裹着云浪,披戴着阴气,两相交融,而后发出最摄人的气势。
这一下,如同热油遇了水,天边霎时沸腾起来,一浪推搡一浪,汹涌着直冲秦恣身后。
云浪庞大无匹,秦恣娇娇小小的站在那,看起来完全不及云浪一击之势。偏生那浪来势迅猛,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众人眼前。
“白子齐”始料未及,云浪远处看时已经颇为可怖,近处一观更为惊心,他只能慌忙的扩大了迷雾的范围,想要将秦恣包裹住。
可是即便是他,在这云浪之下也显得颇为渺小。
“凝神屏气!”他只来得及丢出这句话,视野就猛地一暗。
那瞬间,就像是普通人类遇见了深海的狂怒。
在大自然最神秘的力量下,人类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显得那么的苍白与无力。
“白子齐”颤抖着闭上了眼。
迷雾却牢牢的裹住了众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他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庞大的阴气并没有刺穿他的身体,甚至都没有靠近他,更遑论伤害到他想要保护的人了。
他迷茫的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迷雾的许闻燃。
他手指虚虚搭在颈上,似乎要做什么动作,却又在完成之前停止了。
此时他的嘴角挂着笑,站在秦恣身后,明明没做什么,却让“白子齐”感到了浓浓的保护意味。
但“白子齐”此时却是无暇顾及这些,他将目光又向前探了一些。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那般可怖的云浪攻击为什么突然停止了。
这才是最紧要的。
可当他清晰的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整个人却是愣住了。
因为,云浪并未停止。
反而因为越发刺目的佛光,愈演愈烈。
定睛看去,云浪之中,像是有什么远古巨兽要撕破天与地的束缚,不断迸溅、冲击、翻腾,似乎下一秒就要翻江倒海、遮天掩地,冲破那桎梏。
场景无比骇人。
这场景,仅仅是看,都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慌不已。
但此时却有人立在了云浪之前,乍一看去仿佛站在了浪头上,十分惊心。
“白子齐”有点晕。
那是秦恣。
娇娇小小的身影,在近乎百尺云浪头前,却如同蜻蜓撼石柱,云浪是蜻蜓,她是石柱,任凭云起浪涌,她自岿然不动。
整个芥子界以她为分界点,不,准确来说,是以她手中笔的落处为分界点,一分为二,一面仿若末日,一面却是和风煦煦。
没了阴气遮挡的天光有些刺眼。
云浪带来的风,搅乱了秦恣的头发,小姑娘柔软的卷发有些不听话的耷拉在脑后。
像是无数安谧的早晨,宁静的让“白子齐”的有些恍惚。
一切好像都有点不太真实。
“那、那是什么?”他咽了咽口水,艰难的将目光落在了秦恣手上。
许闻燃离得近,闻言侧眸看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凑那么近看不清么?”
“白子齐”:“……”
若是以往,“白子齐”肯定是要反驳两句的,但现在只能惊疑不定地问道:“看得清是看得清,可问题是、这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靠那普通的笔挡住攻击的?”
“普通的笔”这几个字被“白子齐”咬的极重。
这笔他完全不陌生。
虽说几百年过去了,毛笔也有了相应的变化,但以他的眼力,完全不可能将普通毛笔和法器弄混。
所以说,这普通的笔比法器还要厉害???
合着他们以前都本末倒置了?错把珍珠当鱼目?原来只有普通的笔才能发挥出如此夸张的效用??
“白子齐”一脸恍惚,陷入了笔的困扰中,完全没想过其他的可能性。
可能也想过,但结合他以往的记忆,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夸张了,夸张到出现的那瞬间就直接被否定了。
他直勾勾的盯着分界点处。
或许是那云浪攻击空有噱头、华而不实?
许闻燃不用看就知道他着重强调那几个字的意思,他看着云浪久攻不破,势头凶猛的像是虚张声势被拔了牙的老虎,扯了扯唇:“嗯,笔普通,但是、人不普通。”
说这话的时候,他晲了晲“白子齐”,语气风轻云淡,就像是随口提及一般。
如果不是看见许闻燃想压却没压下去的唇角,“白子齐”或许就信了他的鬼话。
可那唇角,再配上那神情,艹,这小子是在炫耀没错吧??
可是他炫耀个什么劲儿?有他什么事??
“白子齐”一噎,神情古怪的看向秦恣:“所以她……”
话还没说完,“白子齐”的目光又被秦恣的动作吸引了。
在“白子齐”眼中无比可怖的攻击,秦恣却并没当回事。
无论是云,还是佛光都是由阴气构成的,而阴气,可能是她最不需要害怕的东西了。
只是这笔用的有些不称手。
不过没事,暂且还能抵得住。
想到这,秦恣单手转动笔杆,在笔尖再次落下的那刻,猛地提笔横向往前抵了抵。
于是肉眼可见的,那个分界点又进了三分,云浪与几人一分为二的局势刹那被打破,半空中像是有一只虚无的大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推,惹得那巨浪不可抑制的向后退去,险些踉跄摔倒。
云浪不住的拍打翻腾。
可完全不敌。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白子齐”哑然,良久才讷讷道:“所以她是谁?”
当初白子齐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解决的魂仆,如今一个小姑娘就能轻松抵挡了吗?
白子齐不强吗?不,以白子齐的天赋,他强过当世无数人,可连他都要都艰难解决的魂仆,眼前这个姑娘却能轻松解决。
她是谁,这个天资,未免太过可怕。
可是,“白子齐”又惊疑地看向她,为何秦恣的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白子齐”求教般的看向许闻燃,想等他给自己解开这个谜团。
谁料许闻燃只是收了刚刚的表情,这回连个眼神都没丢给他,就转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模样很酷,竟隐隐能窥见半分阴时闻的模样。
但“白子齐”却恍惚从男人的背影看出了几个大字。
——关你屁事。
“白子齐”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怔然。
云浪节节败退,秦恣一次一次将字埋进临界点,无数字叠加的状态下,云浪根本不敌,即使佛光再次大盛,但也难掩颓势。
棋盘已经让出三分之二,再挣扎仿佛也无力回天了,台上的魂仆艰难坐起换了个仪式,阴气骤缩回拢,佛光霎时暗淡,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天地之间消融。
几人脸色稍霁。
可这消融不过是虚晃一刀,下一刻,本该安静围绕着芥子界的浓雾猛地一颤,一阵刺痛鼓膜的闷响传来,像是有什么尖锐的重物在地上拖曳,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
几人一怔,猛地看向来时的方向。
浓雾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啊,这么久才回来。
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