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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记得打麻醉药即将陷入昏迷时她熟悉的声音,那时的软糯仍在……
给宋浅蓝捐肾是他自愿的,并未不安和退缩之意,且他风里雨里也经历过不少,怎么可能怕动刀子,他可是连子弹生抠出来都不带喊的人。
可……
她让他想想愉快的事,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那么蠢,安慰人总用哄小孩子那一套。
但出奇的是,效果很好。
不过,愉快的事……他却想到了那段最穷苦最狼狈的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出院后他恢复很好,又让助理转钱给她表示感谢,她没收。助理偶然有一次提到她,说她在相亲,他才想起来七年过去,她怎么也有三十几岁了,竟然还没结婚。不过,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那时没有心思理会某种莫名的失落感到底是什么。
他还是一如既往为了减少心中的负罪感,不断地弥补宋浅蓝。
像个望夫石,距离他们分开已经十五年,他仍旧放不下她。
分开的十五年后,她结了婚,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生活幸福,距离他死去还有两年。
血管瘤晚期。
他最后见到那个小护士时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见过不少人死时或死后的天气大多都是瓢泼大雨或绵绵细雨,总之天气都不好,到他却不一样,他想,也许是自己是恶人的原因,连老天爷都明媚了。
不知为何,他能预感自己将在那天死去,别人都说死前会回光返照,精神很好,或许是那个的原因,所以他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很有力气。
那时他们像个老朋友一般交谈,经历那么多事他早就不是那个失意的脾气暴躁的男人。
他以为她相亲那么多次已经结了婚,却没想到两年内陆续相亲的她仍旧单身——两年里因为肾移植感染加上血管瘤症状,他经常住院,因此听到不少护士们关于她的八卦。
她说不是不想找个人,而是都不适合。
他认识的优秀的人比较多,他说她可以跟他说说条件,这样他好帮她筛选。那时她生气了,还几天没理他,他不知道怎么惹恼了她。但过后她没再提那茬。
他根本想不到有那么一天他们能平静坐下来交流,她不是自己那个逆来顺受的保姆,也不是和病人隔着一层屏障的医生,而是像老朋友一般。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临死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遗憾,如果是以前,最大的遗憾或许是没有和宋浅蓝和好,但那时他竟然释然了,宋浅蓝看不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也好,他不会再打扰她了。
十五年……
积攒了多少了封不能明说的信,他也不打算将那些信件让她知道。
而她孩子的眼睛……
他交代了所有的事,都是关于宋浅蓝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宋浅蓝,但……他可以放手了,十五年,宋浅蓝和那个男人有过争吵,矛盾,复合,纠葛,但最后他们都坚定不移地牵着彼此的手,他确实看不上那个男人,但不得不说,他是最适合也是除他之外最爱宋浅蓝的人。
除他之外……么,十五年后,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那分量就慢慢减轻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似乎隐约中听到那个小女人在骂他,骂他冷血,混蛋,死了还要戳她的心……
她花了七年的时间去忘记他,但是七年后,因为将肾脏移植给他心爱的人他们又碰到了,她才知道其实自己只是压抑了对他的情感而已,却从未忘记过,他出现的时候她就溃不成军了。
七年里陆陆续续认识不少人,想过爱上别人以此忘记他,但是没有成功。
肾脏移植前,通过检查知道他又血管瘤,不适合做移植,但她知道,他心爱的人等着肾源,如果没有就活不下去,那一刻她竟然恶毒地想着死掉好了,不然活着只会折磨他。
可是……
就算她死了,怕是他的心也会跟着她死去吧。
移植后她才告诉他他得了血管瘤的事实。
两年里,因为经常住院他们渐渐熟了,不过关系也只是比普通病人和医生好点。
她也必须不能让自己深陷——他即将活不久了。她失去过不少爱的人,不想再承受那种伤痛了。
可是……
至死,他都始终执着于那个女人。
她气对方为什么看不到这么痴情的人,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也气他舔狗,没有尊严,他们激烈的吵过,他听不得别人说宋浅蓝坏话,所以骂了她,让她滚,违心地说她和那些虚荣的女人一样,只是为了他的钱才这样接近他,反正他也活不久了还不如讨好自己,也许自己一高兴就会给她留点财产,以他的资产,就算是蚊子腿也够她吃几辈子了……
然后她打了他。
那是她第二次打他。第一次是他像个活死人一样醉生梦死,颓丧,自暴自弃时。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所以就专门往哪个地方戳,果然她没再拿自己的热恋贴他的冷屁股……
他那时心里明明不是那样想的……
可是……
他就是不想再受她的照顾和恩惠了。
他还不起。
而且……
通过和她相处,他似乎察觉到了她对他的情意……
意外的是他不反感,但他时日无多,不想再害别人了。
他知道那种苦等一个不归人的痛苦,他折磨自己折磨了十七年,怎么舍得让她做未亡人……
但……
明明不应该期待什么,明明就应该像宋浅蓝诅咒的那样,这辈子注定孤独一生,被所爱之人痛恨,爱而不得。
可他是个曾见过阳光,接触过温暖的人啊,怎么忍受漫长无期的冰冷与黑暗,就像植物,总会本能地趋向太阳的起落。
他却在彻底失去意识时突然觉得很伤心,很不舍。
她哭得那么伤心,像是丢了玩具的小孩。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宋浅蓝竟然提出在一起,可是他拒绝了,不是想要报复之前瘦了十五年都没有任何结果,而是觉得累了,似乎……
捞了很久的月,才发现水里并没有月亮。
他在死亡边缘徘徊过不少次,渐渐看开了一些事。
梦里宋浅蓝知道了自己的“壮举”,付出和痴情,感动,然后和他在一起……
当真的发生时他并没有多开心。
变心了么?
或许……
“我不爱你。”曾经很爱。这句话他早就应该明白了。
那段以好朋友相处的日子里,他们过得很开心。很放松。
但总缺了什么。
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也许,爱是会消失的吧,也会转移。
他突然无比想要回到三十三岁那年,他从车祸中醒来,跟那个小包子说声谢谢,告诉那时的自己,对小包子不要那么凶,脾气收敛一点……
告诉他,他守了宋浅蓝十七年,于第十七年终止。
而她等了他十二年,与三十五年后,在她五十八岁劳累过度死在手术室中终止,终年单身,无子无女。
爱不能用年限来算,但是矢志不渝地爱着一个人本来就难。
他错过了那份温暖,却执着于曾出现过的第一缕已经从他人生中飞逝而过、只剩下拖曳的光残影……
然后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软软的声音,然后……他不断的狂奔,他想告诉那个小包子……
“啊——”
“你……你醒了?!”
“医生!张医生!那个病人醒了!”她拿着毛巾的手一顿,看到他睁开的双眼吓了一跳,把毛巾直接扔在他脸上,狂跑了出去。
还是这么冒失。他想。
医生很快就来了,给他做各种检查,最后的结论是一切恢复不错,只是想要恢复四肢功能还需要多走动锻炼。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不安又紧张地来回收拾什么,问他哪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需要她做什么,可就是不敢看他。
“白心澄……”他刚醒,声音还很沙哑,但是她也能听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难道他想起来了?不对,那时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女人紧张地绞着手指,乌黑的眼睛不敢看他。
呃……
为什么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她可记得那时在酒吧里他脸可臭了,别人想要靠近就瞪过去,那时她想要赚学费,就去酒吧做推销员,卖酒提成很高,她当时是第一次见到他,长得很好看,她从来没有见过好看的人,但因为他脸色很臭,叫不少不要命的推销员滚,她便心生退意,也幸好她没有去,不知道后来怎么被讽刺呢。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他道。
是的,他想告诉她,谢谢她……出现在他无可救药的人生里,有些人的存在是为了拯救被人,有些则是为了被拯救。
以前他是后者,现在,他想成为可以保护她的人。
“呃……不……不客气……”女人结结巴巴起来,脸刷红。
这男人怎么这么犯规啊!声音好听就算了,还长得那么好看!
他看着她小脸爆红的样子,忍住笑意,看来她皮薄,不能说的过份做的过火。
没事,慢慢来。
时光未老,一切都来得及。
阳光洒在病房内,暖融融的,和他离开人世时的那天很像,那时病房内飘着他喜欢的白玫瑰的味道,一大束,今天……则是几朵,但也是精心选择和修剪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