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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最前面的圆脸掌柜陈德旺,额头贴着石板,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他想到的是许舟在定淮府那些传闻。据说这位新晋的真灵境大人在仙舟上跟妖王交了手,在旷野上扛了天雷。这些事他本来当话本听的,可此刻许舟站在他面前,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了。
他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把秋香色的绸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不敢抬头。
他身旁的周济川,那个瘦长脸的,心里想的则是另一件事——许舟是许家三房的庶子。许家二房刚倒,三房的人进了宝泽园。往后京城商界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也不敢抬头。
其他几个人各有各的盘算,可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敢抬头看许舟一眼。
许舟把目光从那些掌柜背上收回来,落在汀兰身上。
汀兰还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她的耳根还是红的,连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
许舟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汀兰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连忙小步凑到许舟身侧,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盈盈笑意,小声解释道:“公子,你是不知道!梁氏那人虽然心性刻薄自私,可着实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汀兰凑近时,身上的气息飘过来。
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味。她大概是在院子里站久了,衣袍上沾了满院的桂花香。
“姨娘当年留下的产业,原本只是几间普通粮铺、小布庄,名气平平、收益微薄。可经过梁氏这数年苦心经营,硬生生把这些铺子盘活做大了。”
汀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承认。她不喜欢梁氏,可她也得承认,梁氏做生意确实有两把刷子。
“如今这几家粮号,垄断了京城大半民间粮市,通州五百亩水田常年稳产,锦绣斋的绸缎布匹更是供不应求,年年客似云来。这些掌柜个个都是深耕商事数十年的老手,本事极高,把整条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条,产业规模翻了数倍不止!”
汀兰越说越快。
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方才那副窘迫的样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认真劲儿。
许舟看得出来,汀兰是真的把这些铺子放在心上。她替许舟管这些产业,不是应付差事,是真的在用心。
她说着说着,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蹙着眉头,愤愤不平。
“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本事大,胆子也大!”
汀兰又恼了。
她这一恼,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跟方才那副温温婉婉的样子又不一样了。
许舟发现,汀兰这姑娘变脸变得快。一会儿软,一会儿硬,一会儿羞,一会儿恼,跟这满院桂花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变。
“今日我一早便传召他们过来,命众人尽数带上历年总账、流水明细、收支账册,想要逐一核验清点,把公子这些年的产业收益全数对账清算。”
“结果呢?”
汀兰气得鼓着腮帮子:“这么大的家业!横跨粮行、布庄、水田漕运,盘踞京城数年,生意火爆、日进斗金!他们今日凑在一起,磨磨蹭蹭半天,最后堪堪只拿出来三万七千两的结余银钱!”
“数年光景,偌大产业,无数客源田地,最后就只剩这区区数万两结余?!”
她跺了一下脚,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许舟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些掌柜。
那六个人跪得更低了。
许舟刚才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六必居、瑞丰、同和、顺安、锦绣斋、丰裕号,再加上通州那五百亩水田。这些产业加在一起,一年的流水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数年下来,就算刨去成本、人工、损耗,结余也不该只有三万七千两。
差得太多了。
差得离谱。
汀兰抬眼看向许舟,义愤填膺道:“他们分明是看我是女子,年纪小、不懂商事,便想着随意糊弄、蒙混过关!就算不给我汀兰面子,也该看公子的颜面!这群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借着梁氏旧例,常年私吞盈利、隐匿账目,欺上瞒下、胆大妄为!”
她眼里有些担忧。
她怕许舟觉得她小题大做,怕许舟觉得她办不了事。
许舟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跪在院中的那些掌柜。
他没有说话。
可那些掌柜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头垂得更低,低到额头几乎嵌进青石板的缝里。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竹丛还在沙沙地响。
只有檐下的秋菊还在风里轻轻地晃。
只有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浓得压人。
许舟往前走了两步。
玄色衣袂随着脚步扫过地面散落的金色桂瓣。
他没有释放半点真灵境的威压,就只是静静立在一众掌柜之前。可不知为何,院中的气氛愈发沉滞下来。
许舟站定的时候,离跪在最前面的陈德旺只有两步远。
他没有低头看陈德旺。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脊背,落在院子深处那几丛翠竹上。竹叶在风里轻轻地翻动,一面是青绿,一面是银灰,翻来覆去地闪着光。
“三万七千两。”
许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并不高昂,平平淡淡的一句,听不出喜怒。
可陈德旺听在耳中,却觉得那几个字比铅块还重。
他浑身微微一颤,汗出得极快。
方才还只是后背一层薄汗,此刻额角、鼻尖、下巴颏,全往外冒汗珠子。他不敢擦,也不敢动,只能让那些汗珠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他面前的青石板已经被汗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许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六个人。
“这么大一份家业,粮行漕运、绸缎庄铺,外加通州五百亩水田。数年经营,到头来结余仅仅三万七千两。”
他顿了顿:“若是换做寻常东家,说不定便信了你们呈上的账册,一笔就此揭过。奈何如今主事之人,已经不是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