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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去世的那天，刚满一百零二岁。
她没有受太多痛苦。
只是从早上开始便格外疲惫，躺在床上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医生来过以后，没有再安排任何治疗，只让家里人都进来陪陪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是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叶青躺在宽大的床上，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沈焕。
后面的二十年里，沈焕的身体一直不如她。
年轻时留下的旧伤在晚年一起发作，九十多岁以后，他便再也无法下地走路。
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需要别人搀扶。
这些年，一直是叶青陪着他。
天气好的时候，她让人将两张躺椅搬进院子，两个人并排晒太阳。
夜里沈焕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她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陪他说一整晚的话。
沈焕脾气变得越来越像个孩子。
醒来看不见叶青会慌，吃饭时也一定要她坐在旁边。
哪怕叶青只是出去见一名学生，晚回来一会儿，他都要不停让人去门口看看。
叶青从来没有嫌过他麻烦。
她只是一天比一天害怕。
怕某天清晨睁开眼睛，身边的人便没有了呼吸。
怕这个爱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会比她先一步离开。
如果沈焕不在了，她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叶青每天都带着这样的担忧入睡。
所以知道自己要先走时，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不用亲眼看着沈焕离开。
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熬过没有他的日子。
只是想到自己走后，沈焕要怎么办，她的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沈焕就躺在她身边。
他已经很老了，身体瘦得厉害，曾经宽阔有力的手掌如今只剩下清晰的骨节。
可他依旧紧紧握住叶青的手。
“老婆。”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
“我在呢。”
叶青慢慢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落在沈焕眼里，依旧与年轻时一样好看。
仿佛她还是那个会红着脸喊他名字的姑娘。
还是第一次走进京大时，站在校门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考上大学的叶青。
沈焕眼睛红得厉害，眼泪沿着苍老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心里已经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可还强撑着安慰她。
“别怕，我陪着你。”
“我不怕。”
叶青轻声回答。
她怎么会怕呢？
这一辈子，她读过书，做过老师，有了女儿，也跟最爱的人相守了八十多年。
上辈子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世得到了弥补。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叶青将目光从沈焕身上移开，又慢慢看向围在床边的人。
沈青青已经满头白发。
她坐在床边，握住母亲另一只手，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陆承安守在妻子身后，眼眶同样通红。
当年出生的龙凤胎也已经成了老人。
他们身边站着自己的孩子，还有叶青的重外孙和重外孙女。
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们都在哭，也跟着红了眼睛。
再往后，是叶青教过的学生。
沈焕教导和提拔过的人同样来了不少。
那些人在外面都是身份不低的人物，站在两位老人床前时，依旧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喊着教授和首长。
沈家确实没有一个继承沈姓的孩子。
当年那对龙凤胎都随陆家姓。
可此刻看着满屋子的人，叶青觉得，姓氏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她和沈焕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血脉。
她教过的学生，又去教导了更多的人。
沈焕带出来的军人，也始终守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他们的思想、选择和坚持，早已通过这些人延续了下去。
即使没有一个孩子姓沈，也没有人会忘记沈焕。
即使叶家早已消失，也没有人能够抹去叶青这一生留下的痕迹。
这些年，两个人年纪越来越大，家中的晚辈、学生和部下始终轮流过来照顾。
有人陪沈焕复诊，有人替叶青整理过去的手稿。
逢年过节，家里永远热闹得坐不下人。
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没有儿子而孤单。
叶青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最后一点遗憾也消失了。
她重新看向沈焕，慢慢收紧手指。
“沈焕。”
“我在。”
“这辈子，我过得特别好。”
沈焕的眼泪落得更厉害。
“我还不够好。”
“够好了。”
叶青望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你陪了我一辈子，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沈焕艰难地摇头。
“老婆，我想再陪你几年。”
他明知道留不住她，却还是像年轻时一样，害怕叶青会突然离开。
“你留我一个人在这，我一个人不行的。”
叶青心脏酸疼。
她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你不是一个人。”
周围的人忍着眼泪，一遍遍点头。
叶青最后叮嘱道：“不许跟着我着急，等你该来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先过去看看，要是真的还有下辈子，我就在那边等你。”
沈焕闭上眼睛，眼泪不断涌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好。”
“你一定等我。”
“我等你。”
叶青笑了。
她静静看着陪伴自己一生的丈夫，眼前的老人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男人重合。
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重生，也不是考上京大。
而是重新活过以后，终于没有再次错过沈焕。
叶青看着沈焕，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只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指尖相触的温度，依旧让她觉得安心。
许久以后，叶青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妈……”
沈青青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红了眼睛。
有人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有人低下头，眼泪不断落在地上。
几个年幼的孩子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却也被周围的悲伤感染，跟着哭了起来。
只有沈焕始终没有松开叶青的手。
他静静看着躺在身边的妻子。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安宁的温柔。
他知道，叶青已经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痛苦，也没有害怕。
她只是先一步去等他。
“老婆。”
沈焕很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却仿佛听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年轻姑娘红着脸喊他的名字。
沈焕慢慢闭上眼睛，将叶青的手握得更紧。
“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最后一次骗你了。”
“我答应过等到该去的时候再找你。”
“可是我真的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婆。”
这些年，沈焕身体本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直撑着，只是因为叶青还在。
只要每天睁开眼睛还能看见她，只要那只温暖的手仍旧愿意握住自己，他便舍不得离开。
如今叶青走了。
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沈焕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最后几个字落下以后，沈焕也彻底没有了声音。
沈青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爸？”
她扑到床边，伸手去碰沈焕。
“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医生！”
“快叫医生！”
守在外面的医生立刻走进来。
经过检查以后，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两位老人都离开了。
前后不过短短片刻。
房间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
哭声开始充满了整个房间。
床上，两位老人依旧并肩躺着。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任谁都无法分开。
窗外的阳光落进房间，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生结束了。
可若真有下一世，沈焕一定还会像答应过的那样，早一点找到叶青。
不再冷着脸吓她。
也不再让她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