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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许多年。
叶青八十岁这一年,终于决定正式退休。
其实早在六十多岁时,她便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
可叶青放不下自己的事业。
最开始,京大只是返聘她继续带学生、参与研究。
后来她减少了课堂数量,可依旧每天来到学校,指导年轻教师,修改学生的论文,也参与教育项目的讨论。
这些年里,叶青主持过许多重要的教育研究。
她一直关注偏远地区的学校和失学儿童,也推动过多个基层教师培养项目。
沈青青年轻时选择下乡支教,多少也受了母亲的影响。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叶青无法再长时间站在讲台上,便坐着给学生讲课。
眼睛看不清小字,她便让人将材料打印得更大。
走路慢了,学校便专门安排人在教学楼下接她。
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教几年。
京大也舍不得让她离开。
于是一次返聘,又一次返聘。
直到八十岁这一年,身体确实不允许她再像从前那样工作,家里人也都在劝,她才终于答应彻底退休。
退休这一天,京大专门为叶青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典礼。
学校提前很久便开始准备。
消息传出去以后,她教过的学生纷纷表示要回来。
叶青站了一辈子的讲台,带过的学生早已数不清。
有人留在高校任教,成为教授和学者。
有人进入教育部门,推动各地学校的建设。
有人扎根乡村,从最普通的老师做起,一教便是几十年。
也有人已经退休,头发花白,可仍旧坚持亲自赶到京市。
除非真的有重要事情无法脱身,否则几乎所有收到消息的人都来了。
京大的大礼堂根本坐不下。
学校只能在旁边另外开放几个会场,通过屏幕同步典礼。
退休仪式当天,校园从清早便热闹起来。
有人从南方赶来,有人坐了一夜的火车,也有人从国外专程回来。
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走进校园,见面以后说得最多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是叶教授的学生。”
礼堂外摆满了鲜花。
桌上放着一本本厚重的纪念册,里面收集了叶青这些年发表过的文章、出版过的书籍,也记录着她参与推动的教育项目。
照片从年轻时一直排到现在。
最早的照片里,叶青穿着朴素,站在京大的校门前,脸上还带着几分拘谨。
后来,她站上讲台。
从最年轻的助教,到讲师、教授,再到所有人敬重的教育家。
几十年的岁月,都被这些照片完整记录下来。
典礼开始前,叶青坐在休息室里。
她已经八十岁了。
乌黑的头发早已变得雪白,眼角也布满细纹。
可她的精神依旧很好,背脊虽然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眉眼间的温和从容却没有改变。
沈青青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衣摆。
“妈,外面来了好多人。”
“有多少?”
“礼堂坐不下,学校又开了几个会场。”
叶青听得有些惊讶。
“只是退休而已,怎么闹得这么大?”
“这可不是普通退休。”
沈青青笑着说道:“您教了一辈子书,多少人都是听着您的课成长起来的,他们想回来送送自己的老师,谁也拦不住。”
一旁的两个外孙,外孙女也围在她身边。
当年那对龙凤胎如今早已长大,各自在自己的领域有了成就。
可来到外婆面前,依旧像小时候一样亲近。
“外婆,等会儿您可不能哭。”
“今天来了这么多学生,您要是哭,下面肯定跟着哭成一片。”
叶青被逗得笑起来。
“我不哭。”
话虽这么说,可当她走进礼堂,看见那一张张熟悉又苍老的面孔时,眼眶还是瞬间红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掌声从礼堂最前方一路响到最后。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人群中,激动地喊了一声:
“叶教授!”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一起响起。
“叶教授!”
“叶教授好!”
几十年前,这些人还只是坐在讲台下面的年轻学生。
如今他们有的已经成为行业里的领军人物,有的也做了一辈子老师,还有人带着自己的学生来到这里。
可再次见到叶青,他们依旧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师。
叶青站在礼堂门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这一生从连名字都不会写,到考进京大,再到留校任教。
如今桃李满天下。
所有曾经吃过的苦,都在这一声声“叶教授”中,得到了最圆满的回答。
掌声持续了很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叶青慢慢走向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站上的讲台。
等到退休典礼结束以后,叶青被学生们一路送出了学校。
大家围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在叶青真正走出校门时,已经是傍晚。
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司机站在车旁等候,看见叶青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车后座里,沈焕正透过车窗看着她。
他也已经很老了。
曾经高大挺拔的身体被岁月压弯了些,头发早已变得雪白。
年轻时留下的旧伤在晚年一起发作,腿脚越来越不方便。
现在他的身体还不如叶青硬朗。
看见妻子朝汽车走来,沈焕下意识扶住车门,想亲自下去搀扶她。
可他才刚动了一下,膝盖便传来一阵疼痛。
最后只能坐在车里,看着司机小心扶住自己的老婆子,一步一步走到车前。
叶青弯腰坐进后座。
她才刚坐稳,手便被沈焕一把握住。
老人的手掌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却依旧温暖。
“老婆。”
沈焕凑近她,低声问:“今天高兴吗?”
叶青点点头。
“高兴呢。”
她眼睛还有些红,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来了好多以前的学生,有些人我都几十年没见过了。他们现在也老了,还非要一口一个叶老师地喊我。”
“你本来就是他们的老师。”
沈焕握着她的手,指腹缓缓摩挲她苍老的手背。
“我老婆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
听见他语气里的骄傲,叶青忍不住笑起来。
她将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
“就是人太多了。”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外面也全是人,幸好没让你过去。你现在腿脚不好,要是被人挤到怎么办?”
沈焕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实他去了。
叶青一生中最后一次站上京大的讲台,他怎么可能不去?
只是他知道叶青会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肯让他在拥挤的地方待太久,才一直没有告诉她。
典礼开始前,沈焕便让人从侧门将自己送进了礼堂。
他没有坐在前面,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选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叶青走进礼堂时,他便坐在人群后面,看着所有人站起来为她鼓掌。
她走上讲台,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也感谢每一个陪她走过来的人。
沈焕听完了全程。
看见叶青落泪时,他也悄悄红了眼眶。
直到典礼结束,学生们准备围上去,他才提前离开,在校门口等她。
沈焕朝叶青身边靠近一些,肩膀轻轻挨着她。
“老婆,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叶青看了他一眼。
她与沈焕相伴一生,哪里看不出这个男人藏了事情。
尤其是他的眼睛明显红过,外套口袋里还露出了一点典礼现场才发放的纪念绸带。
叶青什么都没有拆穿。
她只是反握住沈焕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好,我们回家。”
司机启动车子。
京大的校门在车窗外渐渐远去。
沈焕比叶青还要早退休。
他这一生留在军队里的时间,比陪伴家人的时间还要长。
四十多岁时,他还曾亲自带队执行过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
那次任务持续了很久。
出发之前,沈焕没有将具体情况告诉叶青,只说自己要离开几天。
可几天过去,他没有回来。
半个月过去,家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叶青表面上照常去京大上课,晚上回到家却几乎无法入睡。
她每天都守着电话,只要铃声响起,心脏便会瞬间提起来。
后来任务虽然成功,但是沈焕受了重伤。
他被送回京市时,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军装上全是血,身上多处骨折,甚至差一点伤到要害。
叶青赶到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丈夫,整个人都被吓坏了。
她守了沈焕许多天。
直到医生确定他脱离危险,压在心里的恐惧才彻底爆发。
那一次,叶青第一次强硬地要求沈焕,以后绝对不能再亲自执行这种危险任务。
她知道军人有自己的职责,也从来没有阻拦过丈夫保家卫国。
可她无法接受,已经身居高位的沈焕还像年轻时一样,什么危险都自己冲在最前面。
沈焕醒来后,看见叶青瘦了一圈,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吓到了她。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亲自下基层执行高危任务。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离开了真正重要的位置。
多年一线经历,让沈焕对实战有着远超常人的判断。
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放在战略指挥、军队建设和人才培养上。
他主持过多次重要改革,重新调整训练方式,也推动建立了更完善的人才选拔制度。
许多后来在军中独当一面的人,都曾经在他手下学习和工作。
陆承安便是其中之一。
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沈焕参与制定过多项关键方案。
他处理问题冷静果断,对局势的判断极少出错。
许多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到了他手中,总能迅速理清最关键的部分。
他负责过重大演训,也参与过边防建设和应急救援体系的完善。
遇到灾情时,他坐镇指挥,调配各方力量,在最短时间内打通救援通道。
有些功绩能够被外界知道。
更多的事情,因为保密,直到很多年以后都无法公开。
现在沈焕获得过的勋章和荣誉,已经装满了家中书房的一整面柜子。
他也不只是职位高。
真正让人敬畏的,是他从基层一步步走过来的经历。
军中提起沈焕,年轻人听到的大多是传奇。
年长一些的人,则会下意识肃然起敬。
当时沈焕正式退休那天,军队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荣退仪式。
许多曾经跟随过他的人从各地赶回。
那些已经成为高级将领的人,站在他面前时,依旧会像年轻下属一样挺直脊背,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焕将自己大半生都交给了国家。
可他并不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
他守住了应该守护的地方,也培养出了能够继续承担责任的后来者。
退休以后,他唯一想做的,便是将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叶青。
只是年轻时留下的伤太多。
到了晚年,那些旧伤一处接一处地发作。
他的腿脚变得不灵便,阴雨天时骨头也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可无论身体变成什么样,他依旧坚持去接叶青下班。
从年轻时站在京大校门外等,到老得无法下车,只能坐在后座看着司机将妻子扶过来。
他的一生拥有过无数荣誉。
可对沈焕来说,最重要的身份始终不是将军,也不是老首长。
而是叶青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