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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国之柱石(第1/2页)
腊月初一，天还没亮透。
将军府门前那条街，已经被白色铺满了。
每一棵老槐树上都缠了白绸。
风一吹，白绸翻卷，像满街都在飘雪。
那些白绸缠得密，缠得紧，从树干一直绕到枝桠，连树梢都挂着白布条。
远远看去，整条街都白茫茫的，连空气都好像冻住了一样。
府门头高挂着白布扎花，一朵一朵，沉甸甸地垂着。
两侧白幡从门楼一直垂到石阶下，幡尾扫着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
风一起，幡面上的黑字便若隐若现，是一副长联，写的是老将军生前的功绩。
幡角有线和布摩擦的声响，细碎，绵密，像某个老妇人在无人处低声絮叨。
唢呐班子在门口吹了一夜。
到清晨，声调更沉了。
不是喜庆那种嘹亮，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一声一声，像有人用钝刀子慢慢割一块旧肉。
呜呜咽咽，听得人鼻子发酸。
沈家六子一身重孝，腰间扎着白麻绳，在府门前一字排开。
白布孝帽，白布孝袍，麻鞋。
六个人齐刷刷站在晨风里，像六根白桩子。
老大沈仲站在最前面。
眼眶熬得通红，眼底全是血丝，但腰杆仍挺得笔直。
每来一位宾客，他便深深一揖。
不抬头，不说话，一揖到底。
身后五个兄弟跟着他一起弯腰，动作整齐划一，像练过千百遍。
宾客络绎不绝。满街车马塞到了巷口。
来的都是什么人？
车是青帷车，马是高头马。
随从们个个腰间悬刀，衣着虽朴素，眉眼间的杀伐气却藏不住。
一眼看去，就知道全是行伍出身的人。
管家站在府门前，嗓子早已嘶哑，仍旧扯着脖子一声一声唱：
“北疆都尉刘大人到——”
“丹江提督赵大人到——”
“川州团练使孙大人到——”
每唱一声，周围的百姓便低声议论一句：“都是老将军当年的旧部啊。”
又有人接话：“那是，沈老将军当年带了多少兵出去，如今这些人，哪个不是他手底下爬起来的。”
那些旧部，如今已是各个地方的高官武将。
有的驻守北疆，有的镇守江口，有的在州府练兵。
平日里隔着千山万水，天南海北，各领一方。
可今日，全都换上素服，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站到了这座白幡高挂的府门前。
就在唢呐声扬到最高处的时候——
忽然停了。
像有人狠狠掐住了吹唢呐的脖子。
所有声音在那一瞬消失。
鼓声停了，锣声停了，连风声都像被定住了。
唢呐班子的人张大着嘴，嘴唇还保持着吹奏的形状，却发不出一个音。
他们不是累了。
他们是在看一个方向——街口。
所有人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街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骑马的身影。
一身素衣。
白巾束发。
没有旗号，没有随从，没有车马，没有任何排场。
只有一人，一马。
那人端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像一杆插在鞍上的枪。
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四蹄雪白，站在晨光里，鬃毛被风微微吹动。
他没有催马，就由着那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敲着一面小鼓。
两旁的人群像被潮水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拦。
甚至连巷口卖糖糕的老头都忘了手里的活，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走过去。
到府门前大约三十步，那人勒住马。
他翻身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霜雪，径直往前走。
管家站在府门前，眯起眼睛看了又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一下。
忽然，猛地上前两步。
那双老眼里，竟然滚出一颗泪来。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颤着嗓子，使了浑身的力气，喊道：
“御酒司提举——沈大人——前来祭奠——”
那声音已经劈了，沙了。
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
满街的安静，被这一声打破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沈醉身上。
有人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像风穿过破窗户纸：
“沈醉？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被赶出沈家了？”
“这个不孝子，他还敢回将军府来？”
……
紧接着——人群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将，推开前面的人群，大步冲到沈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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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身材魁梧，腰里挎着一口厚背刀，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在沈醉面前站定，指着他鼻子，声音都在抖：“小子，你爹死了十年！你……你现在还有脸来？”
旁边又挤上来几个旧部。
他们不敢像络腮胡子那样伸手，却一个个红着眼睛，七嘴八舌地骂：
“你也配姓沈？”
“忘本的东西！沈老将军一世英名，全让你这个家伙糟蹋了！”
“不孝爹娘的人，连猪狗都不如！”
……
声音越骂越大，越骂越尖。
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往前逼了一步。
那络腮胡子更是把嗓子扯得滚雷似的：“今日老将军忌日，我替他老人家教训教训你这个孽子！”
这一声吼，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觉得沈醉今天有大麻烦了。
不还手，挨打丢脸。
还手，今日是他爹的忌日。
他若真在爹的灵前动了手，更丢脸。
这局，怎么看，都像个死局。
连管家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这一幕。
可沈醉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骂声砸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气，也没有半分慌张。
等那几个旧部骂完了，骂声歇了一瞬，他才不紧不慢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卷轴。
那卷轴一出，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用明黄锦绫裱成轴，两头镶着白玉轴头。
那锦绫是宫里的式样，织纹细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玉轴头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杂色。
这东西往怀里一带，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贵气。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目光全聚到那卷轴上。
沈醉双手持轴，慢慢展开。
他的手很稳。
卷轴一寸一寸展开，像在展开一个答案。
卷首四个大字，一笔一画，端肃沉凝，墨色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国——之——柱——石”
四个字下头，落款处是“御笔”二字。
再下面，一方朱红大印，鲜亮刺目——皇帝私印。
满街彻底没声了。
刚才还在骂的人张着嘴，骂声却全堵在了牙关后面，一个字也出不来。
有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络腮胡子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撸着袖子的那个，胳膊还举着，却像被人钉住了，一动不动。
“国之柱石”四个字，皇帝御笔亲书，印上还盖着皇帝私印——
很明显，这四个是当今皇帝写给沈破虏的，这四个字展开，别说他们这些旧部，就是上官明珠见了，也得让路。
谁能骂？谁敢骂？谁配骂？
沈醉慢慢收起卷轴，双手捧着，也不说话。
他抬脚迈步，直直往府门走去。
他走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散。
仿佛刚才那些骂声、那些拳头，只是一阵风，从他衣摆上拂过而已。
两侧的人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那几个旧部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大门，跨进将军府。
府门内，更是一片白色花海。
满院白菊环绕，密密匝匝，一层叠着一层，从门口一直铺到灵堂前的台阶下。
到处挂满白帐，风一吹，此起彼伏，像一片白色的浪。
那浪无声的涌动，在晨光里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影子。
正中间，灵堂大开。
沈破虏的灵牌端端正正摆在正中，黑漆金字，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
香烛的青烟弥漫开来，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沉的。
沈醉走到灵前，撩衣跪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双膝落地，额头触地。
咚、咚、咚！
三个响头。
一个比一个实。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他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块灵牌，眼神沉沉的。
心中却在暗想：“爹，我虽穿越而来，可醉里乾坤诀，是你留给我的。我这一身的酒功，是你给的，我认。你为国戍边，马革裹尸，这一拜，天经地义。”
他直起腰，端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祭过之后，他正要起身，一个人从他身后绕了过来。
大哥沈仲。
沈仲穿着一身重孝，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人听到：“沈醉，大母在后院凝香斋等你。她说……你要是不敢去，就算了。”
沈醉看了他一眼。
他没多说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瞬。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灰，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后宅走去。
凝香斋。
他倒要看看，今日，这位大母还有什么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