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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凝香斋。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对白烛。
烛火被方才的门风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
沈醉看着那火苗重新立起来，才转过身。
大母坐在太师椅上，手拄黑杖，没有起身。
她白发如雪，映着烛光，像一层薄霜落在头上。
案上那对白烛在她身侧投出两道影子。
一道落在墙上，一道落在地上，都被拉得很长。
沈醉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开口：“大母，你当年把我赶出去，今日我回来祭爹，满城人骂我不孝，你……你到底图什么？”
大母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沈醉很久。
久到烛芯发出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那灯花溅在案面上，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以为，你是被我赶出去的？”
沈醉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意思？”
大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醉儿，十年了，我做了十年恶人。今儿，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沈醉一愣。
大母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哀伤：“你爹十年前出征前，曾亲口嘱托我。他说，若他不幸战死沙场，就在你十八岁那年，寻个由头，一定要将你赶出家门。”
沈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耳底有一阵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塌了。
他下意识地想说“胡扯”，可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你爹说，七个儿子里，你天分最高，性子最野，最适合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大母一字一句：“他把你逐出家门，是让你去拼出一条路来。”
沈醉垂着眼，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没有说话。
他不信。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父亲把他举过头顶，让他张开手，说：“七郎，站这么高，你怕不怕？”
他说：“不怕。”
父亲就笑。
笑完把他放下来，拍着他的后脑勺说：“胆子不小，好，这像我的儿子。”
那是一个会笑的男人。
会把他举过头顶，爱他的男人。
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爹选在那个日子，不是没算计的。他料定你成年后，没有沈家的牌子压着你，你反倒能活得更好。”
大母顿了顿：“你那六个蠢哥哥，不行。”
她看着沈醉，沉默了片刻：“你怨我没关系，他留给我的话，我办了。但你要是怨你爹——就冤枉他了。”
沈醉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被冻在雪里的枪。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整个人都浸在昏黄的影子里面。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我娘呢？她……知道吗？”
他没有说更多。
大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重。
她没急着回答。
她取下发间一根银簪，伸向烛芯，轻轻拨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重新立起来。
屋里更亮了一点，也更静了。
“你知道你娘是什么人吗？”
沈醉的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关于娘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抱着他。
唱一首听不懂的歌谣。
那歌调子很长，尾音拖得很远，像是山里的调子。
他记不住歌词，记不住旋律，就连那个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那双手是暖的。
腰间的衣料是柔软的。
呼吸落在他的头顶上。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沈家七子的生母夏氏，是外室所纳，名分不正，在他不满五岁的时候就没了。
他问过几次，没人肯细说。
后来，他就不问了。
“你娘姓夏，名叫夏花。”
大母说：“是羽族之女。”
沈醉抬起头。
烛火在案上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窗户。
“羽族？”
上一次他听到这个词，还是豹子头拿着短刀中藏的那枚牙齿推算时说的。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个词，太陌生了。
“羽族偏居大夏西南的深山，族人不过数千，却天生海量，极善雕刻。后来高祖建立大夏国后，断了羽族的路，封了他们的山，断了他们的路，羽族自此隐于深山中，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这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大母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了沈醉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一层布。
“你爹年轻时，也是千杯不醉，武艺三十岁后突飞猛进，屡立大功，那时候，你娘就一直在他身边。”
沈醉静静地听着。
“但——我是你爹的原配，自小指腹为婚，我，只能是正妻。”
她顿了顿：“所以，你娘只能做妾室。”
沈醉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千杯不醉。
他娘是天生的海量。
而他的心法，叫醉里乾坤诀。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惊惧。
大母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你被我逐出府去，一路风生水起，怕是也得了那‘醉里乾坤诀’吧？”
沈醉的心猛然一紧。
他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大母接着说下去：“这功法，我不会，但你爹会。练这部功法的根基是酒量——没有天纵的酒量，烈酒入腹，经脉逆乱，五脏俱焚。即便你爹自己，练到第四层便再也上不去了。你六个哥哥那身板和酒量，没有一个能喝住第一层。”
她说到这里，停住。
烛火噼啪一声。
墙上的影子跳了一下。
“你娘是羽族，你自然也是天生海量。所以，你是唯一能继承这功法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根锥子，直扎进耳朵里。
沈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地板在晃。
又觉得不是地板在晃。
是自己脚下的根被一把扯断了。
某种他从来没想过的东西，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撞进他的胸口。
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
“而你。”
大母一字一字地说：“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这部功法。你最近风生水起，连老虎都杀得了。想必这醉里乾坤诀，已经小有所成了吧？”
沈醉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大母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对白烛上。
“那枚牙齿……”
大母一边说，一边用手抹了抹眼睛。
不知何时，她眼中早已满是泪花。
沈醉伸手摸向腰间。
手指摸到子母刀的刀柄时，停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旧物。
拇指按住刀柄侧面的暗格机簧。
咔嗒一声，弹开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很小，小到只能放一样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探入。
取出那枚牙齿。
那是一枚已经被岁月打磨得莹润如玉的牙齿。
沈醉说：“这牙是谁的？”
“是你爹的。”
大母说：“用的是你爹的牙齿，你娘亲自雕的。为的就是传给你。”
沈醉低头。
他将那枚牙齿举到烛光下。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我爹，为什么……为什么要拔下来？”
大母安静地说：“不是拔。是砸。十年前，你爹出征前，自己用石头砸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因为他的对手是黄元霸——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胜过的人。所以他砸下自己的一颗牙齿，作为骨肉，传给你。让你继承他的遗志和功法。”
沈醉没有接话。
他握着那颗牙齿，指腹摩挲着那光润的齿面。
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出征前一晚。
一个沉默的男人，蹲在院子里，搬起一块石头，对准自己的牙，猛地砸下去。
闷哼一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捏起那颗带着血的牙，洗干净，擦干……
然后，一个女人用一根钢针，连夜雕刻……
沈醉握紧那颗牙齿。
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也哑了：“那你还把我逐出将军府？你就不怕我死在外面？”
大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悲凉。
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慈祥：“你若历练不成，那是你自己的造化不够。你爹娘的遗志，就算落空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将军府不是真不管你。”
“帮你护你的地方，还少了吗？”
沈醉抬头：“这……将军府帮我？护我？这……何曾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