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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空间手镯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粗布床单上。
头顶上方那盏昏暗刺目的白炽灯光打在手镯表面,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叶清栀垂下眼睫,视线在那繁复精致的纹路上停顿了两秒。
她缓缓抬起头,平静地凝视着陷入癫狂状态的陆婉清。
叶清栀没有去拿那个手镯。
她的目光越过陆婉清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靠在金属舱壁上的身影上。
秦素莲依旧保持着双臂环胸的姿势,指间夹着那根还在燃烧的卷菸。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就在十几分钟前,叶清栀从昏迷中苏醒的那个瞬间,亲耳听到了一阵语速极快丶咬字生硬且带着刻板战术汇报口吻的交谈。
那是日语。
在这个与世隔绝丶潜行于深海的军用潜艇底舱里,秦素莲用一口流利得毫无破绽的日语,交代着航向与坐标。
一个常年蛰伏在军区家属院丶总是穿着灰布褂子捻着佛珠的寡妇,怎么可能懂日语?答案不言而喻。这是一名隐藏极深丶渗透进海岛防区心脏地带的日本间谍。
而身为开国将领夫人丶海岛最高指挥官生母的陆婉清,竟然在跟一个日本间谍合作。
她的脑海里快速梳理着这荒诞的一切,后背渗出了一层绵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单衣。
陆婉清只是为了借用手镯的能量撕裂时空屏障回23世纪。那么,一旦空间被强行打开,陆婉清如愿以偿地消失在这个时空,留下的那个手镯呢?空间里存放着的那些东西呢?
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秦素莲这个日本间谍的手里?
日本特工大费周章地调动潜艇,冒着全面暴露的风险策应陆婉清绑架她,绝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日行一善。他们必定是冲着手镯里的东西来的。
对方究竟是通过怎样的渠道,探知到了这个手镯里藏着超越时代几十年的农业科研资料和高产杂交水稻种子?是陆婉清为了换取逃亡路线而主动泄露的筹码?还是日本情报机构通过当年许汀兰的行动轨迹推导出的结论?
叶清栀已经无法,也没有精力再去揣测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但有一点,在她的脑海里无比清晰。
里面的东西,是母亲呕心沥血留给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国家的馈赠。
哪怕是毁了,哪怕是带着它一起沉入这不见天日的海底,也绝对丶绝对不能交给日本人。
叶清栀闭了闭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颈侧那道凝结着血痂的伤口随着吞咽的动作传来一阵锐痛,这股疼痛反倒让她的神智越发清明。
她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陆婉清的脸上。
「我不会打开的。」
陆婉清急促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她维持着倾身逼迫的姿势,脸上的肌肉因为错愕而僵硬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叶清栀苍白的面容。
「你说什么?」陆婉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我说,我绝不会打开这个空间。」
叶清栀挺直了脊背,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铁架床上显得有些娇小,但周身透出的那股不容置喙的韧劲,却硬生生抗住了陆婉清的压迫感。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
「我是中国人。」
这五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里面的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叶清栀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的边缘,「我不管你用什么东西跟他们做了交易,我也不管你有多想逃离这里。我绝不可能把属于我们国家的心血,亲手交给一个日本间谍!」
叶清栀盯着陆婉清剧烈收缩的瞳孔,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通牒。
「陆婉清,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杀了我,你也别想得逞。」
死寂。
底舱内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舱壁外沉闷的水压声在不断敲击着耳膜。
陆婉清缓缓地直起身子。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胸腔高高鼓起,然后又一点点憋了下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伪装彻底碎裂剥落。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叶清栀,眼神阴毒丶冷冽,就像是在看一个愚不可及丶不知死活的物件。
「好一幅大义凛然的嘴脸。」陆婉清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且残忍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她微微俯下身,阴影瞬间笼罩了叶清栀。
「你不怕我杀了你?」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叶清栀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的本能,但她硬是咬住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迎上那道淬毒的目光。
「就算你杀了我,变成一具尸体,我也不会打开。」
叶清栀强压下喉咙里的乾涩,反唇相讥。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少衍的侦察营不是吃素的。他现在肯定已经封锁了整片海域,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提到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叶清栀的眼底闪过一丝依恋与底气。
「陆婉清,你现在回头是岸。趁着一切还没酿成无法挽回的死局,你让潜艇上浮。」叶清栀语速加快,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要不然,不管是国家的法律,还是少衍,都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把我放回去,你还是海岛防区的首长夫人,你还是少衍的母亲。只要你收手……」
「你给我闭嘴!!!」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嘶吼,硬生生切断了叶清栀的话头。
紧接着,「咔哒」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机括声在幽暗的舱室里炸开。
陆婉清的手猛地探入羊绒披肩下的暗袋,一把通体漆黑的白朗宁手枪被她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怼在了叶清栀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枪管带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散发着死神般的寒意。
叶清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明智地闭紧了嘴巴。
面对一个彻底丧失理智丶手里还握着上膛武器的亡命之徒,任何言语的刺激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她需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把手镯保下来,才有机会再见到那对父子。
见叶清栀不再出声,陆婉清粗重地喘息着。
那只握着枪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枪口也在叶清栀的眼前晃动。可那颤抖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毒丶憎恨被彻底点燃。
「不要再跟我说那个名字……不要再跟我提他!」
陆婉清咬牙切齿地盯着叶清栀,原本打理得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狰狞可怖。她的眼眶因为充血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贺少衍?儿子?」陆婉清嗤笑出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嘲讽与恶毒,「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叶清栀的心窝。那是少衍啊,在他的亲生母亲嘴里,竟然连个东西都不算。
「你以为我在乎他吗?」陆婉清枪口往前逼近了一分,几乎要抵上叶清栀白皙的皮肤。
「当年我被困在这个落后肮脏的年代,我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贺家站稳脚跟,为了不被当成个一无是处的摆设,我必须得有个筹码!」
她盯着叶清栀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双眼,残忍地撕开了最后一层伦理的遮羞布。
「贺少衍,不过就是我为了巩固自己权力和地位,捏着鼻子生下来的一个杂种罢了!他对我的唯一价值,就是让我坐稳了首长夫人的位置。现在我要走了,要回我自己的世界了,那个杂种的死活,跟我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疯了。
叶清栀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癫狂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作呕。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陆婉清不仅要抛弃自己的骨肉,还要把儿子亲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连带着将他的尊严践踏进烂泥里。
「叶清栀,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
陆婉清收住了那渗人的冷笑。她突然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般凑近了叶清栀的脸颊。
枪口冰凉的触感已经实打实地贴在了叶清栀的眉心骨上。
「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你不打开空间,我真的会一枪打烂你的脑袋。」
陆婉清的眼神像淬了冰的毒针,一寸寸地刮过叶清栀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庞。
「你不怕死,是吗?那你不想再见到你的孩子了吗?」
陆婉清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黏腻的恶意,「你不是很爱他们吗?要是你死在这黑漆漆的海底,你的孩子们就成了没妈的孤儿了。」
叶清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心痛如绞。
陆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清栀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眼角的肌肉得意地抽动了一下,握枪的手终于稳住了一些。
「你也不想死吧?」
陆婉清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看看你,才二十出头,长着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你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何必为了一个死物,为了一个不在你身边的手镯,去浪费自己这条鲜活的命?」
她用枪管轻轻敲了敲叶清栀的额头。
「打开它。只要你把空间打开,我就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最后一次机会。开,还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