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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的午后,暖阳正好。
后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戏台。
不大,但却很讲究。
红毯铺地,绣花幕布,两盏汽灯挂在两侧,把台子照得亮亮堂堂。
请来的锣鼓班子早已就位,乐师们穿着规整的藏青色长衫,正低头调试着锣鼓、二胡与月琴。
叮叮当当的试音声错落响了一阵,片刻后又安静下来。
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幕布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等不及要开场。
田小棠跟着温软从偏厅出来,远远就看到那个台子。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自家院子里搭台唱戏,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温软拉着她的手,兴冲冲地往戏台方向走。
“每年都搭,奶奶爱听。”温软说,“今年请的北城很有名的昆剧班子,唱腔最是婉转,好多人慕名去听的!”
田小棠小声道:“我从来没听过。”
温软闻言也不意外:“没听过也正常,现在的人很少专门听昆班了。这家班子在北城扎根几十年,角儿身段、咬字都是一绝,逢年过节大家都争相邀约,这次还是奶奶提前半个月托人定下的,难得能在家门口听完整场。”
田小棠仰头看着戏台上的幕布,小声问:“那你平时也听吗?”
“听啊。”温软说,“不过不是自己主动听的。是奶奶听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就会了。”
她想了想,“其实小时候听这个,觉得挺无聊的,后来长大了,不知道是不是血脉觉醒,慢慢觉得,昆曲的词比现在很多流行歌都有味道呢。”
田小棠点了点头。“我不太听得懂。”
“听不懂也正常。”温软笑了笑,“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一句都听不懂。后来奶奶一边听一边跟我讲词的意思,慢慢就懂了。”
她顿了顿,看了田小棠一眼:“会有台幕的,按着字面意思理解就行。要是有不懂的问我,我给你讲啊。”
田小棠弯了一下嘴角。“好”
戏台正前方的第一排正中,摆着一把乌木太师椅。
椅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杏色羊绒软垫,是专门为老太太备下的位置。
老佣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
奶奶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纹棉袄,领口滚着一圈黑绒边。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挽在脑后。
午后的金阳落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她面色温润,精神头比往日好了很多。
她神色平和,没有平日端坐厅堂的威严肃穆,也无明显的笑意,周身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安然。
白娴纯和温仲谦坐在奶奶左手边,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右手边。
温软和田小棠坐在第二排的位置。
最后一排,是过年期间在温家当差的佣人们,坐姿都还算规矩。
两个小姑娘刚落座不久,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佣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两个姑娘旁边的矮几上。
白瓷碟里盛着杏仁、核桃仁、蜜饯,旁边还有两盏茶,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夫人让专门给你们两个准备的。”女佣笑着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白娴纯恰好此时回过头来,看了眼两个小姑娘,唇角含笑。
温软顺手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糊对一旁的田小棠道:“还是阿姨懂我,我最喜欢蜜饯了……”
田小棠看着那盏茶,心里也动了一下。这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她来老宅第一天,白娴纯问过她喜欢喝什么茶,她随口说了一句“茉莉花茶”。
当时白娴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没想过白娴纯会记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白娴纯的目光。
白娴纯正侧着身,像是特意回头来看她们一眼。
两个人隔着几个座位,视线碰在一起。
田小棠弯了一下嘴角,端着茶盏朝白娴纯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白娴纯看到她的动作,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戏正准备开始时,一道清挺的身影从身后长廊走来。
田小棠侧头一看。
温叙白步子轻缓,从廊檐那边过来,径直在她身旁坐下。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极简的穿搭,深灰色高领毛衣贴合身形,外搭一件挺括的黑色长款大衣,和昨天去奶奶屋里那身差不多。
他坐下来,长腿往前伸了伸,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在屋里放松了许多。
田小棠凑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问:“你以前听过戏吗?”
“嗯,听过。”他应声,声线低沉温润。
“喜欢吗?”她好奇追问。
温叙白垂眸看向她,淡淡开口:“奶奶喜欢,陪奶奶听。”
田小棠笑了一下。
好吧,不是喜欢,是陪奶奶听。
锣鼓一响,戏开场了。
唱的是《牡丹亭》。
台上的人水袖一甩,唱腔婉转,一个字能拖老长。
一字三折慢悠悠的,整个园子很快就浸在软绵的戏音里。
田小棠听不太懂,但字幕打在两侧,她跟着看,也慢慢入了迷。
身侧的温叙白却并未看戏。
他垂着眼,指尖轻划着手机屏幕,在看一篇最近很火的、跟医学相关的论文。
周遭热闹喧嚣,他周身却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田小棠看了他两秒,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杏仁,递到他嘴边。
温叙白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没注意到。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递过来的那颗杏仁上,又顺着她的手看到了她的脸。眉头舒展了,低头张嘴吃了。
田小棠收回手,转回去继续看戏。
看到一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背。
心头微顿,下意识低头。
原来是温叙白的手指。
他不知何时收了手机,悄然伸过手来,修长干净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力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看戏一般。
她没躲,指尖微微放松,任由他勾着。他也没再有多余的动作,视线落在戏台上。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戏。
奶奶坐在前排,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台上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她的手指跟着鼓点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佣人弯下腰,小声问:“老太太,日头偏西了,风凉,要不要加件衣裳?”
奶奶摇了摇头,目光没离开过戏台。
一旁的温软凑过来,在田小棠耳畔小声道:“嫂子,我跟你说个秘密,奶奶年轻的时候,唱戏可厉害了!”
田小棠眸中满是惊讶,侧头看向她:“真的?”
“我爸爸跟我说的。”温软压着嗓子,“他说奶奶年轻时候唱得比台上这些人都好。可惜后来爷爷走了,她就再也不唱了。”
田小棠心头一震,下意识望向前排的老太太。
她想象不出奶奶年轻时候唱戏的样子——那个会笑、会唱、穿着红嫁衣躲在屏风后面偷看爷爷的女人。
和现在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捻佛珠的老太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台上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奶奶的手指停了。
田小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起爷爷了,也许是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唱过的某一段戏。
就在这时,温叙白勾着她小指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力道。
太阳慢慢西斜,光影从戏台这边移到那边,幕布上的绣花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锣鼓声一阵一阵,唱腔婉转悠长,在后院上空回荡。
田小棠看着奶奶的侧脸,夕阳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严肃,不是冷,是那种——难得放松下来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白娴纯说的,“爷爷走了之后,奶奶就不爱笑了”。
可此刻夕阳正好,戏声婉转,老人眉眼微松,眼角竟浅浅弯了起来。
田小棠心头软软的,轻轻靠回椅背,任由晚风拂面,静静听戏。
身侧那个温热的指尖,自始至终,一直没松开过。
漫长的一出戏,终有落幕之时。
最后一句唱腔落下,锣鼓声缓缓停歇,台上一众伶人齐齐上前,躬身谢幕,姿态优雅规整。
奶奶点了点头,老佣人立刻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温软拉着田小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终于唱完了,嫂子,好听吧?”温软问。
田小棠弯起唇角:“好听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些太深的戏词,没听懂。”
“多听几遍就听懂了。”温软笑嘻嘻的。
说话间,白娴纯想上前搀扶老太太起身,却被老太太抬手避开了。
她身姿挺拔,不用人搀扶,独自慢悠悠抬步往回走。
走出数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戏台。
暮色渐浓的后院里,戏台红毯依旧平整,两侧的汽灯依旧亮着,嗡嗡的微光映着空旷的舞台,徒留几分曲终人散的冷清。
老人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情绪沉沉。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缓步往前走。
温叙白立在田小棠身侧,目光沉沉,一直追随着奶奶的背影。
直到那道苍老的身影拐过雕花长廊,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