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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中也有周老汉的骡车,他自认是柳家的熟人,又奔着过个戏瘾,早早就赶来给柳家接亲车队添点声色,柳家自然是欢迎之至,谢了他一个大红包,惹得周老汉甩起鞭子来都分外响亮。
老林河这边除了陈家,也几乎见不到人影,自然都是跑去柳树沟听戏了。
迎亲队伍一到,因本就是外祖家,柳志自然没受什么刁难,接了开脸也画好眉眼、穿着大红喜服的吴金铃,装了两口嫁妆箱子,众人就上了马车,一路欢欢喜喜回去了,此时柳家门前的大戏已经唱到了第三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花轿也正好到了门前。
拜天地高堂、送入洞房,众人笑嘻嘻的说着喜话,观了礼,早有柳家安排好的小媳妇端了一只新簸箕,撒了许多花生、大枣、桂圆、栗子,甚至还分了很多挂红点的白面馒头,直乐得众人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
院外的戏台锣鼓喧天,院内的酒席酒肉飘香。整鸡、整鱼还有大块的红烧肉,甚至每桌都有用白瓷大圆盘盛了炖煮大半日的猪头,若不是桌子够结实,怕是都能被酒菜压塌。
柳山穿了簇新的棉袍,头上的黑头巾也摘下去,难得的扎起发髻,红光满面的挨桌寒暄,请老少乡亲们吃饱喝足,不用说,又接收到了满满的羡慕和嫉妒,令他笑得越发开怀。
院子外面的流水席也早就开了锅,不管男女老少,人手一只老碗,白生生的面条、红艳艳的臊子汤,边吃边听戏,那份热辣爽快的劲惹得人人都忘了如今还是冬季。
这样足足闹了一日,天色黑透之后,大戏散了场子,柳家又摆了两桌酒席谢过帮忙的父老乡亲,才算勉强安静下来。
柳山喝的满面通红,待要回屋去睡觉时,却见自家四弟站在屋檐下发呆,还以为他也想娶媳妇儿了,就道:“四弟,我早托了媒婆给你寻媳妇儿了,你再等等。”
闻言,柳田红了脸,赶紧摆手,犹豫地道:“三哥,我不是想娶媳妇儿。我是看今日,那个……嗯,咱阿爹和阿娘都没来。”
柳山一听脸色也是一黯,虽然先前去送年礼,老宅里是有一个算一个的没给他们好脸色看,但怎么说也是亲爹娘,今日这般热闹,吃食也丰盛,他们没能过来,身为儿子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舒坦。
“家里吃食备的多,你去喊飘雪准备一篮子送老宅去吧。阿娘若是说什么,你也别计较,早点回来。”
“好,我这就去。”柳田神色复杂的走了,留下柳山独自叹息,不一会也转身回去睡了。
疲惫是最好的催眠曲,柳家众人忙了一日,终于挨到火炕,都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早起,吴金铃也就是新科的柳家大儿媳,含羞带怯的跪在堂屋中间,给柳山磕头敬了茶,又送上了亲手做的袄裤鞋袜。
柳山想起去世的陈氏,红着眼眶勉强嘱咐几句好好过日子的话也就罢了。
柳飘雪和柳飘絮也得了嫂子送的一只荷包,柳诚则是一个笔袋,三人都正色谢了嫂子。
一家人的早饭是新媳妇擀的打卤面,面条劲道,肉卤也打的咸香,自然得了不少夸赞,惹得柳志也跟着嘿嘿傻笑。
众人吃过饭,刚拾掇完桌子。柳飘絮端了簸箕正在喂鸡,突然听得院子有马嘶鸣的声音,扔了簸箕跑去探看,正巧看见连城壁俐落的从马背上跳下。
多日不见,原本俊秀的少年好似黑瘦许多,但眉眼间隐隐的阴郁却好像退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明朗之意。
“飘絮,我回来了!”
柳飘絮怔愣了好半晌,想起他不辞而别就想发脾气,但到底还是心里思念占了上风,含怒嗔怪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连城壁最爱她这宜嗔宜喜的模样,忍耐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裹进披风里,低声应道:“以后再不走了。”
“谁管你去哪里!”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惹得柳飘絮立刻红了脸,她挣扎着躲了开来,慌乱间就碰到连城壁的左臂,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胳膊怎么了?”柳飘絮眼疾手快地扯开披风,这才发现他左臂缠着木板和布条,显然是骨折了。
连城壁尴尬的赶紧扯回披风掩了伤处,不等柳飘絮发问就接口道:“你别担心,这是回来路上不小心摔的,养几日就好了。”说罢,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我家老爷子说了,只要我考上举人,就亲自上门提亲!”
听到这话,柳飘絮脸色更红,跺脚嚷道:“你胡说什么,谁要嫁给你了!”说完,扭头跑回院子去了。
柳诚在偏窑里听到动静也是走出来探看,一见小妹红着脸往回跑,后边跟着笑嘻嘻的师弟,他的脑仁立刻就疼了起来。
果然,一见到柳诚,连城壁赶紧禀告皇都一行的战果,末了眼巴巴望着他,那神色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柳诚实在很想对他翻个白眼,有心再次挥起大棒打散鸳鸯,却不小心瞄到他那只包扎的很是“壮观”的左臂,于是只能改口,“那就等大考之后再说吧。”
“谢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守着规矩,绝对不会欺负飘絮。”
师兄弟俩说了几句也到了堂屋前,柳山乍见离开多日的连城壁,自然少不了一番询问,末了嚷着要儿媳、闺女好好拾掇几个菜,最好炖个骨头汤给连城壁补补手臂。
正巧,魏春找了个借口又跑来岳家凑热闹,加上被柳山喊进屋来的连强,老老少少近十人。柳飘絮惦记着听连城壁的皇都见闻,又不好留下姐姐和嫂子两人忙碌,干脆又去库房把一大一小的两口黄铜铁锅翻了出来,大骨棒熬制成汤,在锅里咕噜噜的冒着泡,白菜、豆腐、羊肉、粉条、木耳,洗的洗,切的切,很快就整治了一大桌子。
堂屋里放了张大桌,男人们涮肉喝酒,吃得是热火朝天,西屋柳诚的小书房里,吴金铃与柳飘雪、柳飘絮也是吃得脸色通红。
吴金铃行事爽快俐落,口味也嗜辣,半碗辣油混了腐乳汁和花生酱,挟上几片羊肉,一转筷子塞进嘴里,辣的一边吸气一边嚷着好吃,“还是小妹聪明,羊肉这么煮着吃真不错!”
柳飘絮笑嘻嘻的给嫂子和姐姐挟粉丝,连城壁平安归来,她肚腹里所有悬空的心肝肺都落了地,脸上的笑就怎么也收不起来,这会索性也不遮掩了,抬着下巴应道:“嫂子以后会发现我聪明的地方多着呢,将来你和大哥生了小侄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出一个神童。”
吴金铃是个新嫁娘,哪里想到小姑子会开这样的玩笑,立刻红了脸。
柳飘雪嗔怪的瞪了小妹一眼,赶紧转移话题,“嫂子,阿爹说铺子里忙,明日去过外祖母家就让你们赶紧回铺子去。”
闻言,吴金铃有些意外,一般人家的长子长媳都是要留在老宅,伺候老人、小叔和小姑,并且打理家事的。她本是新婚,自然不愿离开夫君,没想到公公和小姑们居然如此开明,倒让她心里极愧疚。
“我不是,我不跟你们大哥走,我得留下照顾阿爹和你们,还有洗衣做饭……”
听到这话,柳飘絮和柳飘雪都是笑了,应道:“嫂子放心,家里有我们呢,再说铺子那么忙,大哥身边也少不了人照顾衣食,你就别客套了,都是一家人,我们需要嫂子帮忙时,一定会开口的。”
吴金铃瞧着两个小姑神色诚恳,又想起先前相处时的诸多小事,这下是真相信她们所言都是真心,心里立刻就暖了起来,再次庆幸自己嫁进一个好人家。
“那成,嫂子就跟你们大哥去铺子。你们隔三差五也来城里走走,嫂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谢谢嫂子。”
姑嫂三个说笑的热闹又亲近,传到外间男人们的耳朵里,自然也是欢喜的。柳山举了酒杯,招呼弟弟和子侄们吃菜喝酒,一顿饭直吃了一个时辰才散去。
柳山和柳田照旧回屋去睡觉醒酒,吴金铃也红着脸扶了柳志回屋,留下走路磕磕绊绊的柳诚,还闹着要去外边赏雪,被柳飘雪哄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连城壁趁着众人不注意,扯了柳飘絮跑去窑洞西边的干草棚。这里三面都搭了厚厚的草帘子,朝阳又避风,最重要的是还有大堆的干麦秸,两人都吃了个大饱,依靠在麦秸堆上,被太阳一照,更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连城壁伸手握住柳飘絮软软的小手,心里满足的恨不能长长叹气。
在皇都那座冰冷的豪华大宅里,他一开始想念的很多,可到后来只剩柳家的饭桌,只剩下他心爱的姑娘亲手做的羹汤,哪怕胳膊被所谓的父亲打折、被祖父撵出皇都,哪怕一路上要冒着风霜雪刀,但一回到这里,所有苦痛委屈,在这一刻都好像轻易散掉了,只剩身旁的温暖……
柳飘絮扭头望着眯眼享受阳光的连城壁,心里微微有些酸涩。虽然酒桌上他满嘴说的都是皇都如何繁华,路上见闻如何新奇,但她又不是单纯的小姑娘,就算猜不到其中的波折和凶险,起码也知道他骑马不会把自己胳膊折了。但是他既然不说,她也不问,只要人回来就好,只要耐心等待、努力,再漫长的冬日也终有春暖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