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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出了正月，就好像长翅膀飞了起来。街路上的残雪眼见就融化了，朝阳墙根下蹲着的老汉也乍然多了起来，蛰伏了一冬的鸟雀和小兽在山林间欢快的窜来窜去，生怕这个世界不知道他们存在一般。
山坡上，村庄外，一块块麦田卸去了厚厚的雪被，迎着尚且寒凉的北风悄悄舒展腰身。直等着阳光再暖一暖，就重新换上绿色的春装。
柳家院角的蓄水窖冬日里堆了满满的积雪，这时也化成了一汪亮晃晃的清水。
“扑通”一声，柳飘絮随手扔下木桶，灌了满满的一桶水，待要拉拽粗麻绳的时候，身子却是一个趔趄，好在一只大手及时伸出，将她连人带水桶一起搭救了。
见柳飘絮差点摔下水窖，连城壁有些恼怒，极少见的皱了眉头，喝斥道：“你怎么出来打水，掉进窖里怎么办？”
当日他在祖父跟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带着举人的功名迎娶柳飘絮，因此一过了年就同柳诚回到书院安心苦读，再没有像原来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喜得史先生时时琢磨着要如何磨砺两个得意门生，常常让他和柳诚两人一日功课写下来，纸张的厚度几乎要用尺子量，所以他即便心里想得很，这半个月来也没跑来柳家探看。
今日史先生实在喜爱他做的一篇策论，开恩放了他半日假，这才快马赶来，结果一进院子就见柳飘絮半边身子都快栽进水窖，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柳飘絮也觉方才太过危险，后怕的吐着舌头，“我也没想到一桶水这么沉，平日看着阿和四叔他们拎起来很容易啊。”
连城壁瞄了瞄她的小身板，虽然比初见时真的长高了很多，但依旧瘦得跟柳条一样，哪怕比别人多穿了一件绣花夹棉坎肩，也装不出孔武有力的模样。
“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成了，只要不生病，谁都安心，这些小活还是别沾手了！”说话间，连城壁提着水桶就往灶间走。
柳飘絮自觉被小瞧了，可心里是三分甜蜜七分不服气，噘着小嘴跟在后面，到底还是忍不住嚷道：“你手臂刚好，走慢点啊，小心再拉到！”
“柳大叔呢，怎么家里就你自己？”连城壁把水倒进锅里，也不顾身上穿着锦袍，又蹲身帮忙烧火。
见状，柳飘絮赶紧替他掖好衣襟，这才应道：“我前几日同阿爹商量，想要把迷雾山脚下那块荒地买下来，到时候偷偷从山上引水灌溉，这样不管是开荒种粮食还是散养家畜都极方便。方才阿爹带着四叔去桃花姐家探口风去了，阿姐去老林河买驴肉了，等会我正好要蒸笼包子，你回去时也给我二哥也捎几个。”
连城壁一边烧火一边听着柳飘絮絮絮叨叨说起家常，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厌烦，反倒很觉安心欢喜，两人多日未见都攒了一肚子的话，直到柳飘雪拎了驴肉回来，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三人剁馅子，揉面，待柳山和柳田回来时，驴肉包子也正好热腾腾的出锅，一家人团团围坐，边吃边说起闲话。
柳家人看中的那片荒地确实属于柳树沟共有，但因为邻近迷雾山，村人心里犯忌讳，从来没人想起去开荒耕种，今日柳山同里正开口提了提，里正就应了下来，反倒让柳山有些受宠若惊。
如今柳家日子过得富足，但柳山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外人眼里已经不是原本那个农家汉了。
不提柳诚已得了秀才功名，就是城里的铺子生意也是兴隆至极，家里出入的都是贵人，就是闺女也许了城里的好人家，村里人就是再没眼色，下意识也高看柳家三分。再说置办田产本就是大事，谁家不发达也不敢开口，柳家既然提了出来，而那块荒地又是无用的“鸡肋”，还不如送给柳家做个人情，以后相处也好说话。
里正的小算盘打得精明，而柳山自然也没让他失望，最后许了五十两银子给村里修建破旧的祠堂，算是弥补。另外陈二舅也接了开春第一个活计，给里正家里修个蓄水窖，不用说，当然也是免费的。
柳飘絮眼见父亲说得眉飞色舞，很是得意，自然不会说破这点小秘密，甚至不时捧上几句，让柳山喜得多吃了两个包子。
连城壁嘴里大口咬着驴肉包子，眼睛偷偷瞄着奸诈的小丫头，柳飘絮若有所觉，瞪了他一眼，抬手又赏了他一个包子，权当封口费了。
饭后，柳飘絮穿了大袄，把自己裹得跟个球一般，扯了连城壁去那块荒地转转，顺便消消食。
冬末的午后勉强有一丝暖意，两人避了村人的目光，一前一后绕着荒地闲走。
不得不说，柳山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这块荒地呈椭圆形，正好半围住迷雾山脚。起处是雨水长年累月冲刷出来的深沟，末尾则挨近柳家后边的山坡，其上零星长了些灌木和野草，两株不算粗的小松树就长在陈氏坟包的边缘处，两人拜过陈氏，就找了个避风处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小声商量起来。
柳飘絮琢磨着这块地不算大，就是开荒种了麦子，去了粮税也没剩多少收成，不如挖口池塘养鱼，周围种果树和牧草，散养鸡猪。果树虽要几年才能见利，但鱼塘和猪却是一年一卖，鸡更可以直接送去烧鸡面铺子，自产自销。她越说越欢喜，白皙的小脸埋在兔毛领子里，衬得一双大眼更亮。
连城壁心里痒的厉害，偷偷伸手握了她柔软的小手，不断点头应和着，“这样好，柳大叔一定也会赞同。”
说得柳飘絮骄傲的扬起小脸，得意道：“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琢磨的，我虽然拎不动水桶，但赚钱绝对是把好手！”说罢，她又瞧着远处皱眉道：“若是另一块山脚的荒地也能买下来就好了，可惜里正大叔不敢作主，说万一这山的主家找来，他不好交代。”
闻言，连城壁心里一动，赶紧劝慰道：“你先折腾这二十亩荒地吧，有了收成再扩大也不迟。”
柳飘絮点头，恰逢一阵冷风吹过，惹得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赶紧裹紧了大袄，苦着脸抱怨道：“做人果然不能贪心，这就遭报应了。”
连城壁听得哈哈大笑，伸手把心爱的柳飘絮连同棉袄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不远处，一棵将要发新芽的老树上，两只喜鹊被惊得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又看，不满的叫了两声。同样都是谈情说爱，人类就不能学学它们一样安静吗，果然是身上没毛，办事不牢。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雪转眼间就化得干干净净，田野里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新绿。
柳树沟的老老少少除了拾掇农具，看护自家的麦田，茶余饭后少不了又要议论下柳家的新地盘。
原本柳山听了闺女的建议也很是欢喜，但柳诚听到连城壁说起家里的事后，特地同史先生告假回来。在他看来，自家既然依靠着迷雾山发家，以后又要从山上引水挖塘灌溉，必然要背了人眼，索性建个农庄，盖个新宅院，到时候只要院门一关，谁也不能随便进来，自家行事也就方便许多。
柳山听了二儿子的建议，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下来。依他来看，保密倒是次要，二儿子如今是秀才了，说不定将来真考个举人或进士，到时候有同年或者友人来家里走动，见到自家还住在老旧的窑洞里，若是因而看轻了二儿子，可就是他这当爹的过错了，再者说，家里如今咬咬牙，要建个新院子也不是做不到。
事情既然定了下来，一家人就忙碌开了。
柳山每日都带着柳飘絮，父女俩几乎是天亮就上山，柳飘絮割树汁割到手酸，柳山则顺着山势开沟挖渠，孙叔许是吃了太多柳家的烧鸡，喝了太多烧酒，有些嘴软，居然也来动手帮忙。
农家人在有活计的时候互相帮把手是常事，所以柳山倒也没推辞，只吩咐大女儿多准备一份午饭，自然也少不了一壶烧酒。这正合了孙叔的心意，原本挥舞刀剑的手，使起镐头铁锹也很熟练，没几日从山顶到山脚的沟渠就挖好了。
柳山为了避人耳目，特意用青石砌了半里长的暗渠，上面压了土和枯草，乍一看去谁也不知其中门道，只待过些时日，青草长起来就不必担心了，而水渠直通挖好的池塘底下，这样以后放起水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柳志惦记家里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一个伙计，白日里回家看着工匠们做活，晚上还要赶回铺子去，这般两头忙碌，不过半个月就累得瘦了很多，心疼的柳飘絮和柳飘雪日日变着花样做饭菜。好在出门办事的魏春很快就赶了回来，帮着柳志分担了很多杂事。
魏春虽然是柳家的未来女婿，说起话来不如柳志硬气，但工匠们都是拿银钱做活计，做的好就奖励，做的不好扣工钱，敲打几次也都老实多了。
连城壁和柳诚在书院出不来，心里也惦记的很，不时派家安或者连强前来探看，送些吃食用物。前几次，柳山还极力推辞，后来还是连城壁偷跑回来劝慰，笑言若是家里房间多，拨一间给他就成了，他以后若惹了祸也好有个躲避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