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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山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同意的，连城璧趁机又说起连家库房还有几桌好碗碟，几包好茶叶、几坛好酒的，到时候一起拉过来待客云云。
可柳山越听越不对劲，想着要开口拒绝，岂料不等他出声，连城璧就先摆起苦瓜脸，哀叹家里无人替他操办酒席，正好趁着柳家这次的流水席一并谢过先生了。
听到这种话，柳山就如同被抓了软肋，心里忍不住埋怨连家众人。连家到底是富贵人家，居然连儿子中了举都不在意，不说举家欢庆也就罢了，怎么连场谢师宴都没人帮着张罗？
“好，轩哥儿，你既然不嫌弃我们家简陋，就一同请亲朋来喝酒吧。”
连城璧眼里闪过一抹喜意，本还要加再把动，博些同情，怎奈柳飘絮实在看不过他“算计”自家父亲，借着倒茶的功夫，左脚狠狠路过了他的脚面！
连城璧痛得直抽冷气却不敢叫出声来，又要偷偷讨好的陪笑，模样当真狼狈。
坐在对面的柳诚把师弟的惨样看在眼里，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心里莫名的愉悦。好在还有小妹整治这小子，否则再放任他扮可怜，怕是父亲待他都比自家儿子亲了！
柳家的烧鸡面铺子开了一年，不说日进斗金，起码一月也有三十两进帐，加上庄园的猪羊鸡又卖了几批，柳山也隔三差五上山打猎挖药材，割树汁供给陈家修水窖，一笔又一笔算下来，柳家手里足足有四百多两存银，虽说还比不上城里那些富户，但要置办一场丰盛的酒宴却是绰绰有余了。
猪圈里抓两头大肥猪杀了，栓在木桩上的羊也杀两只，大公鸡抓二十只，鱼塘里半尺长的鲤鱼、鲢鱼也捞两盆，如此宴席的主菜就备好一半了，剩下的就直接拿银子给连家的厨子，他坐上马车和连强跑了一趟县城，不过半日就满载而归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雪中送炭少，却从来不缺锦上添花的人。柳家大放鞭炮，开席宴客这日，摆在村里粮场的戏台和流水席是人山人海，就连柳家庄园的宾客也满满当当的。
但凡平日与柳家众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攀亲带故的，甚至带了厚礼上门结交道喜的，蜂拥而来的人群简直惊得柳家众人手足无措。
好在史先生来的早，主动帮忙招待一批同“书”字沾边的客人，比如书院的先生学子，或远路赶来结交的老举子们。柳志则接过那些富户乡绅，至于十里八村的里正、族老就只能扔给柳山了。
三批贺客泾渭分明，分别占据主院的正房、东厢和西厢。柳诚和连城璧就成了连接的纽带，这里露一面，那里陪着说两句，比春日的小蜜蜂还忙碌。
连城璧本想偷个懒，抽空跑去寻柳飘絮说话，可惜柳飘絮这会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来客的贺礼要上帐，要安排人续茶水点心，还有掐着时辰上酒席，就是流水席和戏台那边也要随时照管着，别少了吃食物件。好在还有魏春两边跑着张罗，家安和连强也都能帮把手，才得以让这宴席顺利进行下去。
除了这些，最让柳飘絮心烦的是那些坐在后院闲话的女眷，她们总把眼珠子粘在她身上不肯挪开。
没办法，虽然有史先生的夫人坐镇，柳飘雪也装扮得漂亮端庄待客，但这些夫人们打探的很清楚，柳家还没订亲的只剩刚中了举人的柳诚和还未及笄的柳飘絮。
家里有闺女的，自然指望做个举人娘子，但家里只有儿子的，想要沾光就只能往柳飘絮身上打主意了，但不管心里如何盘算，今日这样的场合没人敢厚着脸皮马上开口提亲，倒也让柳飘絮松了口气，偷偷抱怨几句就继续忙碌了。
牛头村里的柳氏族人自然也听说了柳诚中举的消息，不只柳家老宅众人后悔得捶胸顿足，就是柳六爷都是吃睡不香，早知道柳家二小子这般出息，当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们一家出宗啊，哪怕把老宅里那些懒虫撵出去，也要留下这一家子。可惜，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卖后悔药！
柳氏族人老老少少聚在一处商议了半晚，都觉这样的大事不能轻易错过，就算柳山一家出了宗，但总还是同姓，虽然沾了一个“远”字，但远亲也是亲啊。
正好，柳田得了兄长的嘱咐来请柳老头去吃酒席，柳氏众人见了，好似瞬间打了鸡血，信心大增。各家凑了些银钱置办一份厚礼，这一日就去了柳树沟。
除了柳六爷等几位族老跟着柳老头进了庄园，其余老少都去粮场吃流水席、看大戏。
柳山和柳田本就孝顺，一见自家老父脸色尴尬，身后的柳家长辈都陪着笑脸，哪还猜不出他们来意的，但如今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只能先引他们入席吃酒。
柳诚读圣贤书长大，又知祖父是个厚道的，过来敬酒的时候就磕了头。
柳老头喜得当场就掉了眼泪，悔的不知说什么好。若是他这些年能管住媳妇，也不至于把三儿子一家逼走，这样好的孙儿得了功名，他这个嫡亲的祖父却不能告慰祖先，添了这样的心事，柳老头手里的酒碗就端个不停，待酒席散去时，已经醉得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柳山带着儿子送客人，见自家老父这般样子，心里三分愧七分疼，上前扶了他就劝道：“阿爹，你等一下，我找车送你回村。”
没想到柳老头听了却是用力摆手，抓住儿子的袖子哽咽道：“三儿啊，你别怪阿爹，阿爹实在是没办法！”
“阿爹！”柳山也红了眼眶，“阿爹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时候你在老宅住烦了，就搬来这里，我和老四给你养老。”
“好、好。”柳老头抹着眼泪应着，末了又拍拍儿子的肩膀，坚持不肯坐马车，摇摇晃晃回家去了。
柳六爷几个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都有些尴尬，没有多说什么就告辞出门，赶上柳老头扶着他走了，柳家人见状，脸色都缓和了一些。
等到晚上，柳诚又陪着父亲去粮场转了一圈，同各村聚来看戏吃流水席的乡亲们寒暄好半会才回来，也是到了这时，柳家众人还有来帮忙的陈家老少和魏春，才终于能一同坐下来吃顿安生饭了。
陈二舅原本就有意把自家十几亩旱田挂在柳诚名下，可今日一见这个样子就不肯再开口了，饭后，柳山抽出烟袋锅，点了一撮烟丝，心里很是为难。
若是他不理会柳氏族人，谁也挑不出错。但那毕竟是他的血脉亲人，有些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有些是一同下河捞鱼、上树掏鸟蛋的玩伴，真要看着他们继续过着半年饥半年饱的日子，他实在于心不忍。
柳诚也是皱眉，其实他也听说过很多人家的免税田明面上是二百亩，可暗地里多有超出，他若是打点一下衙门，倒也不见得办不成。但他刚刚得了功名，史先生也提点他不可让人抓到把柄，再说先前柳家同县令大人还有些说不得的“过节”呢，想走暗路就更使不得了。
柳飘絮坐在里屋翻拣今日的礼单，耳里听着父兄们商量，心里倒很是不以为然。不是她心肠冷，而是柳氏族人先前曾待他们一家并不亲近，甚至还隐隐偏向老宅那几个，如今二哥出息了，他们又厚着脸皮靠过来占便宜，这样的行事做派，放谁身上也喜欢不起来，但眼见父兄为难，她又有些心疼。
正当一伙人都愁眉不展时，一直坐在柳诚身边醒酒的连城璧开口了，他可还惦记做柳家女婿呢，这样出力露脸的时候，怎么能错过？
“大叔，我先前总觉你待我同师兄一般无二。今日一见，我才知你还是把我当外人了。”
“这话怎么说？”柳山听到这话，手里的烟袋锅都放下了，不明白连城璧怎么挑理了，就是陈家众人也有些惊疑，倒是精明的魏春、柳志和柳诚心里猜到几分。
就听见连城璧道：“大叔若是待我同师兄一般，怎么就没想到我名下还有二百亩的免税田没着落呢？大叔只顾给师兄张罗，怎么就不替我费心些？”
“啊，这个……”柳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二舅却是拍手笑道：“连少爷真是个仗义的，姊夫，他这是替家里分忧解难呢。”
柳诚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低声劝道：“师弟，你年岁大了，名下是该张罗些田产，不好为了我们一家都搭进去。再说这么大的事，你总该问过老将军，说不定他老人家有安排。”
连城璧怎会听不出柳诚是在为自己着想，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更坚持地道：“师兄，我明白这道理。但连家的田产记到我名下，怕是一粒粮食都送不到我手里，倒不如寻些普通人家，好过被人克扣掣肘。”
柳诚还要说些什么，连城璧却是笑嘻嘻地道：“正好我寻些庄户离咱们家里近些，过几日一起去县衙，把咱家庄园旁边那块地买下来，也建个大院子。以后收租有大叔和大哥帮忙，我也能躲清闲了。”
听了这番话，柳诚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装作忙碌的小妹，见她没有特别吃惊，显然是清楚师弟这些打算，当下他心里真不知该欢喜师弟的执着，还是头疼他的痴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