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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见多了柳飘絮爽利又精明的样子,倒极少见她这般耍脾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怔楞了好一会,末了,到底还是柳飘絮坚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春分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再次替她披上棉袄。
她小心翼翼的劝道:“小姐,天太冷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如今大少爷和二少爷又不在家,你若是染了风寒,老爷怕是要跟着惦记呢。”
柳飘絮听了这话就泄了气,沉默片刻到底怏怏不乐起了身,“走吧,回去了。”
“好啊,小姐,天黑,你扶着奴婢的手。”
主仆两个说着话就要往回走,村口几户人家养的老狗在木门里探头探脑的看了几眼,许是认出是自家人,又夹着尾巴跑回窝里暖和去了。
心上人失约未至,柳飘絮沮丧不已,只觉得再没有比今晚更寒冷、更寂静的冬夜了,就在她刚要抬步回家时,突然听见夜风里隐隐有铃铛的声音传来,当即停下脚步,问道:“春分,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春风侧耳听了听,也惊讶的道:“是好像有声音,许是官路上有马车经过吧。”
“不对,是二哥他们回来了,是连大哥回来了!”柳飘絮喜得转身就往山路上跑。
舂分听了恨不能撞墙,不明白今日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但再多抱怨也只能拎着大袄又追上去,边追边喊着,“小姐,天黑了,咱们回去吧!就算是家里的车队,咱们多等一会就成了,不用往前迎!”
可惜柳飘絮却是充耳不闻,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借着雪光跑了足足二三里,当真见到山路上迎面走来一队车马。
“连大哥、二哥!”柳飘絮扶着路旁大石,拚尽全力喊着,“是你们回来了吗?连大哥!”
似是听见她的呼喊,车队里应声跑出一匹快马,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马上一人飞身跃下,猛力把柳飘絮抱在怀里,激动的道:“飘絮,是我,我回来了!”
“呜呜……呜呜……”柳飘絮用力把脸埋在熟悉的肩窝里,终于放声大哭,“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出事了!整晚作恶梦,你就是个大骗子!”
“好、好,我是骗子。我回来了,不哭,不哭!”王城璧喉咙也哽咽得厉害,双臂紧了又紧,恨不能把想念了一百多个日夜的人儿直接揉碎,混进自己的骨血里。
“咳咳!”
两人正是情浓,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干咳,这才想起如今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妥,便赶紧松了手,分开站好。
柳飘絮红着脸瞄了一眼站在两步开外的二哥,笑嘻嘻的凑了过去,也不行礼,直接抱住二哥的胳膊,撒娇道:“二哥,你终于回来了!家里人都惦记你呢,阿爹差点就把村口的青石都踩碎了。你们再不回来,大哥都要往西边路上迎去了!”
柳诚几个月没见到小妹,这会又见她且说且笑,哪里还记得气恼,开口就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出来?大袄也不穿一件,是不是又想喝苦药了?”
柳飘絮嘿嘿傻笑着企图蒙混过关,倒是春分极有眼色的上前,那件大袄终于成功的披上柳飘絮的肩头,柳诚见了,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正当柳诚还要再说话的时候,旁边却是有一人小声打趣道:“怪不得连兄弟没日没夜的催着大伙赶路,原来是家里有人等啊。”
柳飘絮听见这话虽觉得有些轻佻,但语气却并不惹人讨厌,想要抬头仔细瞧瞧的时候,王城璧却是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扭头高声对众人说:“大伙加把劲啊,赶紧回家,好酒好菜应有尽有,大伙管够吃喝!”
“好啊,快走,快走!”
充当车夫的连家护卫们都是欢呼起来,纷纷挥动手里的马鞭,催促着拉车的高头大马赶紧走完最后的几里路。
王城璧顶着师兄的白眼,到底把柳飘絮揽在身前,同骑一匹马,一抖缰绳当先跑进村子了,柳诚拿他们没办法,喊了春分坐在头车的车辕,也赶紧打马追了上去。
听说远行的车队终于回来了,柳连两家的院子立刻就沸腾了。廊檐下的一排灯笼都点了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
柳山抓住二儿子的手,哭得是老泪纵横,一直念叨着,“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柳诚也是哭倒在父亲脚下,哽咽难言。
柳飘絮带着春分冬雪,还有闻讯赶来的程大妮、程大娘,忙着烧水、做饭、炒菜,巧姨娘大着胆子上前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让父子俩进屋说话。
王城璧回去自家院子转了一圈也赶了过来,指挥着众人把车上的箱笼都卸下,直接送进正房旁边的空耳房,其中有一个箱子,更是被他亲手抱进东厢书房。
柳飘絮高悬心头的大石这会落了地,免不了又犯了财迷的老毛病,一边在灶间里忙碌,一边不时伸出头往院子里探看,让王城璧看了直觉好笑,偷偷同她比了个手势,柳飘絮见了就乐颠颠的回了个手势,两人成功“接头”,都是心情大好。
酒席很快就摆开了,因为夜半,众人又是饿得狠了,柳飘絮也没整治什么精致菜色。白日里正好熬了一锅骨头汤,直接烧开,下了现擀的面条,再铺上鲜红的腊肉、黑黝黝的木耳,翠绿的葱花,不论主子还是护卫,每人分上一个老碗,浇上辣子油,大口吃下肚,几乎是立刻就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再就着几样小菜,喝上几口最烈的烧刀子,好似奔波几个月的疲惫也瞬间远去了。
柳飘絮趁着众人吃喝的时候,仔细分辨了好半晌,还真被她发现了其中有一个生面孔,看着不像是连家的护卫,但同连强等人又很熟识的样子,倒惹得她好奇极了,不过她也没有开口问,左右人都回来了,以后有的是空闲慢慢计较。
整整三大盆的热汤面、五坛子烈酒,被众人风卷残云般都塞到肚子里,许是五脏庙安静了,周公就找上来了,没等喝完一碗醒酒茶,众人就都困得不成样子了。
连强等人互相搀扶着回连家大院睡觉,柳山虽然很好奇二儿子的西域之行,但也心疼他一路辛苦,亲自送他回屋去睡。
王城璧假模假样的随在后面走了几步,就悄悄拐去后院,柳飘絮已经躲在柿子树后面了。
时隔几个月,两人再次坐在柿子树上望夜景,千般思念,万般惦记,到了这一刻反倒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只这么紧紧抱着,好似呼啸的北风都变得和煦,寒鸦的鸣叫也悦耳之极。
“这一趟走的累了吧?”到底还是柳飘絮忍不住,当先问了一句。
“唔。”王城璧许是累极了,趴在柳飘絮肩上轻轻应了一声。
“路上还算平安吗,没受伤吧?”
“没有。”
“那……没赔本吧?”
“没赔。”
听他回答的简单,柳飘絮不禁有些气闷,怀里好似装了只小耗子在一直挠啊挠,挠得她心痒极了,偏偏又不愿直接问出口。
王城璧忍笑也忍得辛苦,低头瞧着她别扭的模样,终是笑道:“放心,这一趟我们走了好运,不但没赔本还大赚了一笔。我有足够的银子置办聘礼了,你就放心吧,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保管你喜欢。”
“真的?”柳飘絮听得满眼都是小星星,欢喜的主动献了一记香吻。
王城璧这匹饿狼,几月不识“肉”味,这会哪里忍得住,逮住那两片柔嫩的唇瓣恨不得能吞进肚子里。
两人心里装了无数柔情蜜意,奈何北风太凉,王城璧奔波几个月也太过疲惫,暂时解了相思之情就跳下树去,各自回房歇着了。
王城璧这一觉就睡到日上三竿,柳飘絮一次次跑去东厢门口探看,就连柳诚也难得赖了床,路上是何等辛苦可见一斑。
而在柳飘絮热了第三次早饭的时候,东厢房的门才终于打了开来。
柳诚换了一件宝蓝色的棉袍,头上系了儒巾,本该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这会却因为一张黝黑的脸孔,破坏了大半美感。再看王城璧,脸色同样跟涂了一层墨汁一般,衬着一袭竹青色锦缎袍子,更是诡异滑稽。
昨晚天色黑又是久别团圆,谁也不曾仔细打量,这会柳家众人乍然一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山倒是心疼他们,赶紧撵了笑得抱着肚子的小女儿去准备饭菜,待两人吃饱,这才询问起西域之行路上的事。
但凡懂事的儿女之于父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柳诚和王城璧自然也早有商定,两人只拣了路上不同的风俗和趣事来说,惹得又赶来凑热闹的柳田一家也是听得津津有味,说到一半时,陈家两位舅舅,还有让柳志扶着大肚子的柳飘雪也都进门了。
吴金铃在城里坐月子,出不了门,至于魏春,天色冷了以后就没在家里出现过几次,一心都扑在那个蜂窝煤生意上了,惹得柳飘雪时常抱怨小妹带着自家夫君一起掉钱眼里了。好在柳志心疼大妹,常去探看不说,这次也特意接了她一起回来。
众人聚在一起说笑更是热闹,不用多说,午饭又摆了酒席。
冬雪掌管灶间如今已有大半年了,早就能够独当一面,这会也不用自家小姐动手,直接喊了姊姊弟弟帮忙,洗菜切肉、煎炒烹炸,灶间里很快就盈满了香气。
程大娘本来还想帮忙,见了这样也就笑着回去照顾外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