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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举荐(第1/2页)
声音一出,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说话的是一名礼科给事中,姓章,平日便以敢言著称,身边还站着一名太常寺博士。
二人原本都是随长辈过来观礼,眼下看见满街纸车纸屋,神情显然不怎么好看。
那太常寺博士也皱眉道:“祭祖贵在诚敬,王家如今一门状元解元,更该给天下士子做个表率。”
“如今又是怪车,又是奇楼,还有这些形貌古怪的纸人,百姓围堵长街看热闹,哪里还有半分肃穆?”
话说得不算特别重,可周围不少官员的目光已经变了。
王珪眉头也轻轻皱起,年祭这种事情,最怕让人抓住“礼”字做文章。尤其王家今年风头正盛,稍有不慎,一句“得志便张扬”便能从京城传到福建。
他刚准备开口,旁边王令已经走了过去,“大人觉得这些东西有辱斯文?”
章给事中看了他一眼,“王解元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挺孝顺。”王令回答得极快。
周围顿时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章给事中脸色一沉,“祭祖礼仪传承千年,岂是你一句孝顺便能任意更改?”
王令却没有跟他硬顶,只转身指了指旁边那些传统纸马纸轿,“晚辈想请教一句,纸扎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章给事中皱眉,没有说话。
旁边太常寺博士倒接了一句:“古有明器,后世纸扎渐兴,无非寄托哀思。”
“这不就结了?”王令摊开手。
“古时候有人陪葬陶俑,后来觉得费钱又费事,改成纸人纸马。纸马能烧,纸轿能烧,纸屋也能烧,那我把屋子糊大一点,车子糊舒服一点,怎么突然就伤风败俗了?”
章给事中一滞,“这岂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令指着那座三层大别野,“别人给祖宗烧两间纸房,我给祖宗烧三层。我家今年一状元一解元,多糊一层楼,犯法吗?”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憋笑。
王令继续指向奔驰,“别人给祖宗烧纸马,我想着祖父生前做了几十年官,到老都天天坐那种硌屁-股的马车,给他换辆不用颠的,有问题吗?”
这回连几个老臣都忍不住朝那辆纸车多看了一眼。
王令越说越顺,“至于抽水恭桶,我祖父活着的时候天天操心河工、粮仓、百姓,死了以后连上个茅房都得蹲坑,那我们这些当孙子的混成状元解元有什么用?”
“难道非得给祖宗糊间漏风茅屋,再配匹瘸腿纸马,才显得读书人清高?!”
四周终于有人笑出了声,章给事中脸都有些黑了。
王令却还没完,“大人刚才说祭祖贵在诚敬,这句话我认。可诚敬落在哪儿,总不能只看谁家纸屋做得旧吧?”
“我想让我祖父住舒服点,让列祖列宗在下面少受点罪,花的是王家自己的银子,纸也是自己买的。”
王令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那座纸扎大别野,“要连这都算不孝,那我实在想问一句,什么才算孝?”
“活人自己住青砖大宅,到了祭祖那日偏给祖宗糊间破房子?那叫斯文?”
“我看你家祖宗晚上都得托梦骂人!”
街上顿时爆出一片笑声,那章给事中被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而周围几个原本还觉得这些纸扎太荒唐的老臣,此刻神色也缓了不少。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挑不出多大的毛病。
东西离谱归离谱,可烧纸扎这事本身,又没有哪条礼法规定纸屋最多只能盖两层。
就在场面渐渐倒向王令时,长街尽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铜铃声。
外围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
“太后驾到!”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王珪神色一变,立刻带着王令迎了出去。
太后今日并未摆完整仪仗,只带着曹远和一队亲卫。她原本便让下人送了香烛祭礼过来,后来听曹远说王家门前摆了一堆从未见过的纸扎玩意,竟亲自也赶了过来。
结果一下车驾,第一眼便看见那座三层大别野。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这就是你给你祖父糊的?”
王令心里莫名有些发虚,面对别人,他敢理直气壮说祖宗享福。
面对太后,他总觉得这老太太下一句话可能就让人把自己先糊进去。
“回太后,是。”
太后走近了些,先看三层楼,又看里面的床榻、暖炉,最后目光落到后面的洗浴间。
“这里又是什么?”
“洗澡的。”
“这个呢?”
“抽水恭桶。”
“什么?”
王令硬着头皮解释了半天。
太后听着听着,原本还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竟渐渐安静下来。
她年纪大了,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入土。
先帝走了,父亲也早就没了,年轻时那些一起说笑争吵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只剩牌位。
活着的时候再尊贵,到了最后,能带走的也不过一口棺木。
她伸手摸了摸那座纸屋的门廊,过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心倒是细。”
王令愣了愣,太后转头看他,“先帝若还在,看见这个抽水的恭桶,多半也会觉得稀奇。”
说到最后,她眼里竟真多了几分怀念,周围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官员顿时全闭了嘴。
她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内侍曹远,“回头让内务府记一下这家纸扎铺。”
曹远躬身,“是。”
太后指着三层纸宅,“照这个样子,也给先帝糊一座,要五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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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远一愣,太后又补了一句,“净房要那个能冲水的。”
“……”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姑母英明!”
“至于这些……”
太后目光慢慢落到那十二个猫耳侍女身上。
王令后背瞬间一凉,太后盯了半晌,并没有问王令,而是忽然转头看向王珪,“你弟弄的?”
王珪沉默两息,“臣监管不严。”
王令:“???”
大哥你卖我?!
太后没忍住笑了一声,“王家列祖列宗受不受得住,哀家不知道。先帝那份免了,省得他在下面还要跟哀家解释。”
随后让人取来一柄玉如意,“王家今年一门状元、一门解元,祭祖慎终追远,孝思可嘉。这柄玉如意,赏你们兄弟!”
一句“孝思可嘉”落下来,方才还想拿奇技淫巧做文章的人彻底没声了。
连太后都说孝,谁还敢继续说伤风败俗?
等太后车驾离开以后,送货来的那名纸扎铺掌柜已经激动得腿都开始发软。
内务府!给先帝扎大别野!
他做了三十多年死人生意,终于把生意做到皇家头上了!
王令也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看来这次祭祖办得很成功。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王府这边香火正盛、满街百姓还围着研究“五G路由器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几日前耽搁福建家书的那场北直隶寒灾,已经真正摆上了太和殿。
……
太和殿内,几份北直隶急报摊在御案前,皇帝脸上已经没了半点年关将近的轻松。
“河间府肃宁、任丘数县,冬月上旬连降湿雪,屋舍倒塌三百余间。正定北部驿道多处封阻,已有两处驿桥损毁。”
“保定数县秋粮本就欠收,如今又遇早雪,部分灾民开始沿官道南下。”
皇帝抬头扫过殿中众臣,“眼下最要紧的是粮、炭、修屋,还有把几条驿路在大雪彻底下来前抢通。”
户部尚书很快出列,“臣请先拨常平仓粮,再从京仓调一批煤炭、棉布。工部另派河道与营缮官员过去,若再来一场大雪,拖到年后便更麻烦。”
皇帝点了点头。
这时,吏部一名官员忽然出列,“陛下,臣还有一议。”
“陛下,臣以为此次灾情虽不至于惊动大军,却牵涉赈济、户籍、钱粮、河工、驿传,正适合选几名年轻官员随差历练。”
皇帝抬了抬眼。
那郎中继续道:“如今朝中许多新进官员文章做得极好,可若长久留在京中,只看案牍,也未必真知道一斗粮如何发到百姓手里,一段堤该如何修,一县灾民该如何安置。若能亲眼看看,对将来任事也有好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殿中还有几名官员跟着点头。
紧接着,都察院一名御史也出了班列。
“臣附议。尤其今岁新科入仕者不少,六部、翰林院皆有年轻俊彦。与其让他们只在京中看旧档、修文字,不如挑几人随户工二部走一趟,也算朝廷育才。”
说着,他一连报了几个名字。有户部主事,有工部员外郎,还有两名新入馆的庶吉士。
听到这里时,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最后,那御史像是顺嘴又添了一句,“翰林院修撰王珪,也可在其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另一名官员随即接上,“王修撰今科七元及第,殿试文章中又多次论及赈济、军需、屯田。如今既有现成机会,让他随差看看地方实情,恰好能验证文章所学,将来留在中枢,也不至于只知纸上谈兵。”
话说到这里,甚至已经有了几分“重用”的味道。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只把手里的灾报慢慢合上。
就在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时,一直站在宗室班列中的宁王却忽然向前半步。
“父皇,儿臣倒觉得此议有些道理。”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了他身上。
宁王神情一如往常温和,语气也没有半分急切,“今科取士才过去不久,天下读书人都看着朝廷如何用这些新科俊彦。若连状元入仕以后都只是坐在翰林院里修书看卷,朝廷再说取的是经世济民之才,下面那些士子听着多少也觉得远了些。”
他说到这里,才像是顺带提起王珪,“王修撰年纪虽轻,可正因为他是今科状元,让他亲眼去看看灾民如何过冬、赈粮如何发放、地方官如何办事,反而更有意义。”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这句话已经把事情从“王珪该不该去”,抬到了“朝廷该怎么用新科状元”。
而就在这时,宁王却适时退了半步,“儿臣只是随口一想,具体如何安排,自然还请父皇与诸位大人定夺。”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目光却忽然落到了班中的陆秉初身上。
“陆卿。”
陆秉初出列躬身,“臣在。”
“既然有人提年轻官员历练,此事便由你们吏部会同户部、工部拿个章程。”
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几个人,去多久,各自负责什么,为何选他,不要只写一句‘历练’便糊弄朕,三日后呈上来!”
陆秉初垂首应道:“臣遵旨。”
殿中那几名方才出列的官员也纷纷退回班中。
宁王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在散朝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仿佛方才那场举荐与他毫无关系。
陆秉初也没有往他那边看。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步,至少已经递到皇帝案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