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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市局门口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夜风吹出细碎的波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周海燕的画像,一个他还没有见过但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他把画纸夹进速写本里合上。然后把办公室的灯关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出门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
十一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沈墨到办公室的时候方媛已经在打电话了。她挂了之后抬头看过来:“周海燕的医保卡昨天下午在临川市妇幼保健院有挂号记录——妇产科。”沈墨放下书包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妇产科?”“对。”方媛站起来拿起外套,“郑铁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霍队说让我跟你先过去。”
沈墨跟着方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胶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他迈开步子跟上她,走下楼梯,推开市局大门。外面天刚亮透,灰蓝色的云层被阳光从底下照亮了一线。妇幼保健院在清河区,路上要开二十分钟。他在车上的时候翻开了速写本,看了一遍周海燕的画像,又看了一眼旁边苏小满的照片。两个人的脸在他的速写本上相邻而放,像一对没有见过面的姐妹,被同一个名字和同一张身份证连接在了一起。
第25章候诊:替身死亡案5
临川市妇幼保健院在清河区东面,一栋七层高的旧楼,外墙刷着淡粉色涂料,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排孕妇,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暖气管道里吹出来的干燥气味。方媛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医保卡,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动作很轻,像在护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她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随意,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方媛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先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等沈墨跟上来。
“是她?”沈墨低声问。
方媛点了点头。沈墨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跟过去。他靠在墙边翻开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画了那个女人扶着腰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腹部、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医保卡。他画得很快,线条很简,但位置抓得很准。方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本能地站起来想走。她的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但脚下的重心还没移出去,她就停住了。方媛没有伸手拦她,只是说了一句:“周海燕,我不是来抓你的。”
周海燕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医保卡,手指关节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肿胀的脚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回去了。
“你知道苏小满的事吗?”方媛的声音很轻。
周海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医保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像是怕它被风吹走。“她是我初中同学。”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去年她来找我,说她在做一个美容院的兼职,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她说她需要把一笔钱临时转到我的卡上,因为她的卡有什么问题。我那时候刚好怀孕了,没有工作,也没有医保。她说她可以帮我办一个挂号的卡,用她的信息——她说她认识人,可以弄到。我信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医保卡,卡面上的照片是苏小满的。圆脸、宽眉眼距、嘴角微微扬着。“后来她就不见了。我去她住的地方找过她,房东说她已经搬走了。打她电话关机。我想报警,但我不敢——我手里拿着她的身份信息,我怕说不清。”她把卡翻了过去,背面朝上,“上周我去做产检,医生说孩子发育有点慢,让我每周都来复查。我只能继续用这张卡。我知道不对,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方媛坐在她旁边听完了这些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只是把手搁在她旁边的椅背上,安静地等她把呼吸慢慢放平。沈墨站在走廊拐角处画完了最后几笔,他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手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周海燕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她没有杀人,也没有参与杀人。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一个错误的「同学」,然后被卷入了一张她根本看不懂的网里。她手里的那张医保卡是苏小满的,但她每个月去产检时用的挂号记录、每张处方单上的就诊编号,都在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继续「活着」。
霍严在当天下午拿到了周海燕的笔录。他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苏小满」和「周海燕」两个名字用一根虚线连接起来。“刘卫东把苏小满的身份证给了周海燕——但他没有杀周海燕。他只是让她「活着」,用苏小满的名字。这样一来,苏小满的社保记录还在更新、医院还在产生新的就诊记录、银行卡里偶尔还有转账进来。如果有一天有人开始查苏小满,他们会发现她「还在」——只是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跟任何人联系。一个「还活着但不联系家人」的人,比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更让人放心。”霍严把笔放下,“苏小满只是刘卫东的第三个目标。第一个和第二个呢?她们的身份现在在谁手里?”
方媛翻开笔记本:“孙茂交代了五套材料,除了苏小满和赵大勇之外还有三个人。林知衍在查他们的身份匹配——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对应的「替身」。”
沈墨坐在工位上翻着速写本。他翻到画着周海燕的那一页,旁边是苏小满的照片。两个女人的脸在他的本子上并排摆着,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还活着——但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底下。他把那页翻过去,画了今天在妇幼保健院候诊区看到的那张塑料椅——靠窗第三排,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周海燕刚才站起来又坐下时留下的指甲印。他把那张椅子画得很仔细,扶手、靠背、椅腿的角度、地面上的阴影。然后在椅子旁边画了一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方媛刚才坐过的地方。他画完之后没有署名,只是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她还在等。”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霍严站在窗边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转过来看着他:“明天去一趟省城。张海那边要当面确认——他的身份证被人用了,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们需要他配合调查。”
沈墨合上速写本:“好。”他把铅笔收进笔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胶鞋,鞋底干干净净的,踩在办公室的灰色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门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明天吃什么?”沈墨说:“明天去省城出差,不在家吃。”他妈愣了一下:“省城?那么远?当天回来吗?”沈墨说:“不一定,看情况。”他走进房间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个车牌号——那辆明天要坐的车、那条要走的路。他画得很简单,只有一条线和几个路标。但他画完之后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张海在省城打工的地址是那个劳务中介的登记表上写的。孙茂给刘卫东提供了张海的身份证复印件。但他不知道张海本人现在在省城的哪个工地上干活。林知衍查到的「半年前去了省城」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
他把速写本翻回第6案的第一页,在赵大勇的颅面复原图下面添了一行字:“张海还在。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被人用过了。”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建设路的街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对面老楼的墙面上,把砖缝里干枯的藤蔓照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看了那面墙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下了。
第26章工地:替身死亡案6
去省城的路上,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速写本。高速路两侧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灰褐色的枝丫从车窗外一掠而过,远处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空旷而安静。霍严开了两个小时,中间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偶尔从仪表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拿水喝。沈墨把速写本翻到第6案那一页,看了一遍赵大勇的颅面复原图,又看了一遍周海燕的画像。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后退的路面标线。
“地址到了省城之后还要再查。”霍严忽然开口了,“孙茂给的登记表上只写了「省城,城南片区」。张海本人可能不记得自己具体在哪个工地,但他应该记得自己跟谁干过。”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个一个工地问。”霍严的语气很平,“做建筑的劳务中介就那么几家,林知衍已经把孙茂那家中介合作过的所有省城劳务公司名单筛出来了,我们到了之后先去城南的几个建筑工地转转。”
沈墨点了点头。车开进省城范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天阴着,空气里有一股工地常见的干燥灰尘气味。霍严把车停在城南一个临时停车场里,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知衍发来的定位截图。那张截图上是三个标注了红点的建筑工地,分布在城南片区不同的位置。
第一个工地在城南大道旁边,一栋在建的住宅楼,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楼面被绿色防护网裹得严严实实。霍严和沈墨在工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霍严亮了证件,保安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张海?我们这里没有叫张海的。”
“或者赵大勇?”霍严问了一句。
工头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这里都是短工,来来去去的,记不住名字。”
第二个工地在城南偏西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比第一个大一些。沈墨跟在霍严后面穿过堆满砖块和钢筋的场地,找到了项目的劳务负责人。负责人翻了一下登记本,也没找到「张海」这个名字。但他指着工地上一个正在绑钢筋的中年男人说:“你们可以问问他,他在这片干得最久,前后换过好几个工地,认识不少人。”
霍严走过去问了几句。那个中年男人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想了想说:“张海?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清河区那边来的?以前在柳树巷附近住过?”霍严点了点头。中年男人往西边指了一下:“那你得去老魏那边看看。老魏在城南三号桥旁边接了一个小项目,找的都是短工,有时候会从别的工地借人。张海好像有一个月被借过去过。”
老魏的工地比前面两个小得多,只是一排低矮的临时板房旁边堆着水泥和沙子,一栋在建的两层小楼刚砌完墙。沈墨和霍严走到板房前面的时候,一个瘦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铁锹拌水泥,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灰浆的迷彩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被晒得黝黑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