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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告诉你,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林峰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实。他的语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引爆一颗足以颠覆两个国家关系的炸弹。
然而,这句话落入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老厂长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几名年轻的技术员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峰,又看看状若癫狂的伊万,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不存在?
怎么会不存在?
他们虽然不曾亲眼见过那东西的神奇,但那东西换来北国全面援助的丰功伟绩,早已在根据地高层传为神话。
而现在,林峰说这东西并不存在,伊万整个人都要倒下去。
他预想过林峰的无数种反应,可能是狡辩,可能是抵赖,可能是用一个新的、更精巧的谎言来掩盖旧的谎言。
他唯独没有想到,林峰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没有一丁半点的愧疚。
那份极致的平静,仿佛不是在承认一场欺骗了整个北国的惊天骗局,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股平静,比任何咆哮和辩解,都更让伊万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和无以复加的屈辱。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舞台上声嘶力竭表演的小丑,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挥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他自己踉跄着,丑态百出,而台下的观众,那个他以为的傻瓜,却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伊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愤怒、羞辱、困惑、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耍了我们!你耍了整个北国!”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血泪般的控诉,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林峰没有回应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收起桌上那份被伊万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报告,仔细地叠好,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文件,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伊万同志,跟我来。”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接下来不是去面对一场可能引发两国剧烈冲突的风暴,而是要去后山散步。
伊万的大脑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林峰要做什么,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回去向丝达霖交代的答案,否则,北国冰冷刺骨的寒风就是他唯一的归宿。他必须知道,这个魔鬼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崖洞深夜的土路上。
夜风寒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脸颊生疼。远处的机械厂和炼钢厂还在轰鸣,那是钢铁和机器的交响乐,是新华夏工业的心跳。
但此刻在伊万听来,这每一声轰鸣,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这些工厂,这些机器,这些图纸,全都是用一个谎言换来的!
林峰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一路走向基地的深处,走向那片在夜色中灯火最为璀璨,也最为特殊的地方。
那里,是“启明学院”。
即便是深夜,学院的教学楼和实验楼里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充满了与这个贫瘠、落后的根据地格格不入的蓬勃朝气和智慧光芒。
林峰带着伊万,没有进入任何一间办公室,只是静静地站在一间亮着灯的大阶梯教室的窗外。
窗户里,没有老师。
几十个平均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正围着一块巨大的黑板,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伊万这个曾经的优等生也看得头皮发麻的微积分公式和复杂的物理模型。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个子还没黑板高,却踩着一张吱吱呀呀的凳子,手里握着半截粉笔,飞快地在黑板上演算着一组复杂的流体力学方程,嘴里还不停地反驳着下面一个高个子少年的观点。
“不对!你这个模型只考虑了平直气流,完全忽略了弹体高速飞行时尾部可能产生的涡流效应!按照你的计算,弹体末端的振动幅度会过大,不等飞到目标就可能发生结坠机事故!”
“我觉得你的顾虑是多余的,你说的那个问题可以通过增加机身的结构强度和配重来抑制,但你的方案为了追求射程,对发动机装药的材料要求太高了,我觉得设计必须考虑制造现实!”那个少年立刻反驳,毫不退让。
另一个角落,几个少年正围着一台拆开的无线电发报机,一个少年戴着深色护目镜,手持一把烧热的烙铁,正小心翼翼地焊接一个自制线圈。
旁边的同伴则用手指轻轻拨动仪表的指针,低声报着数据:“电流基本稳定…注意线圈温度,别烧断了。”
更远处的化学实验台边,几个穿着粗布罩衫的学生,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煤焦油的简易分馏。
一排排玻璃烧瓶与试管在酒精灯的淡蓝火焰上微微闪烁,他们正尝试从那黑褐色的粘稠液体中,分离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一幕幕景象,让伊万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少年,脸上没有熬夜的萎靡,只有对知识最朴素的渴求,和解决问题时那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种目光,他在北国一些最勤奋的工程师身上也曾见过,却从未如此集中、如此炽烈。
这不像普通校园,更像一个初具雏形的、充满干劲的技工研讨班。
“伊万同志。”
林峰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你一直在寻找的那种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方向就偏了。”
林峰指向窗内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又俯身实操的少年们。
他们的辩论声、仪器的嘀嗒声、玻璃轻轻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机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