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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远和近》
陈华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恰好与陆小曼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小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几分嗔怪，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如此种种撞进陈华隐眼中，让他不由得心头一软，却故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转而对韩权华笑道：「韩权华同学，你是希望我即兴创作一首小诗吗？那你对主题有没有什么要求？」
韩权华闻言惊喜地捂住了嘴，原来自己还可以提要求的吗？
当下她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希望是爱情主题的！毕竟有爱情作为调剂，就算是和帝国主义作斗争，大家也更有动力嘛！」
这话一出，台下的学生们瞬间进入到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掌声和起哄声不绝于耳。
「干得漂亮！」
「韩权华同学说得对！」
这年头的北大校园，在有些方面甚至比后世还要开放几分。蔡元培校长「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八字方针，让这里成了新思想最蓬勃的土壤，年轻人对于爱情的态度，远比外界想像的要坦荡得多。
而比起后世，他们对爱情更加向往，更将其视作世间最神圣丶最美好的事物之一。而这样的向往是绝不需要讳莫如深的。
陈华隐无奈地笑了笑，心下了然，比起革命斗争什么的，这些大学生确实对谈恋爱更感兴趣。
这会儿能在北大读书的学生，普遍家境优渥，对于他演讲中说的那些理念，他们大多还是很赞同的，但若要自己亲自流血牺牲，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来源于所处阶级给他们带来的舒适圈，绝不是一次两次演讲就能改变的。
但恰如爱罗先珂之前开导他的那样，哪怕这些学生只因为他的话，受到了一丁点的影响，在日后面临家国大义的抉择时，能多一分正确的考量，那他今天的演讲就是有意义的。
当下，陈华隐暂时抛开这些思绪，转而想着如何应付这帮热忱的学生。
说实话，也许是最近和迅哥儿打交道比较多的原因，他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反而是迅哥儿的一首拟古打油诗，还真也是爱情主题的，名为《我的失恋》。
这首诗最是能展现迅哥儿冷面笑匠的一面，在此仅截取其中一截，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了解一下：「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可念头刚起，他就瞥见台下的陆小曼正瞪着一双杏眼，递过来一个明晃晃的警告眼神。
陈华隐心中暗笑，他明白陆小曼已经默认这首诗是为她而写的，绝不肯由他乱来。而他陈华隐也绝不会像鲁迅先生诗中写的那样，一出手就奔着失恋去的。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装个逼，满足一下大家的期待吧。
当即，陈华隐清了清嗓子，喧闹的礼堂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
只这一句，台下先是一静。
韩权华则是微微愣了愣。作为北大头号「陈迷「，好不容易得到与文学偶像互动的机会，毕竟又是即兴创作，她原是没对这首诗报以过高的期待，但也准备等陈华隐念一句，就立即开始大吹特吹。
可这一句听起来实在平平无奇，让她想夸一时都无从夸起。
好在众人都有些茫然地面面相觑之际，陈华隐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笑着补充了一句：「随性之作，写得不好，还望各位海涵。
这就没了？
韩权华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开始在脑海中回味着这两句诗，随即整个人都沉浸在这首短诗所蕴含的丰富情感之中。
又是这样！就像是那首《一代人》！加起来好像也没几个字，偏偏表达的东西胜过万言！
陈先生这首诗到底讲了什么？
这大概确实是一首以爱情为主题的诗，乍一听倒像是在写暗恋或是单相思。
可仔细品味下，又觉得不太像。诗中那个「你「与作者坐在一起丶共处同一个空间，还会频频主动转头看他。由此可见两个人之间，大概是有好感丶有牵绊的。
只是在作者看来，两人之间似乎依然有一层隔阂，让目光交流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心墙，不敢完全坦诚，不敢放松做自己，心里有犹豫，有说不清的距离感，反倒不如看云时来得自在。
当然这只是诗中「我」的主观感受，或许只是「我」过于敏感了。
这是否意味着，竟然有这么一个女孩，能让陈先生都如此珍视，甚至到了为她患得患失的地步呢？
而陆小曼作为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听到这首诗又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了。
原来在他眼里，两人之间竟是这样的吗？
又或者说，他竟如此敏锐，把自己藏于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都察觉到了？
她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确实是爱陈华隐的，也能感受到对方也爱她，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说不清了。
可两人兜兜转转这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确定关系。
自己到底是在逃避什么？以至于不能真正和他走近呢？是家族的压力？是世俗的眼光？还是自己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
这首诗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最真实的犹豫与挣扎。
如果说陆小曼是当局者迷」，那一旁的曹令仪可以说就是旁观者清」了。她更像是诗里面「云」的角色，经常作为陆小曼倾诉的对象，也是真正理解对方心事的人。
像她们这样的名门闺秀，哪怕父母不干涉她们的婚姻选择，择偶也从来都有一套固定的模板的。
包括前世陆小曼的选择，无论是王庚还是徐志摩，都还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可陈华隐太不一样了。
他像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根深蒂固的背景，偏偏又那么
年轻，那么英俊，那么才华横溢。
这样的人，真的会安安稳稳地和小曼过一辈子吗？如果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抛开风花雪月，落到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哪怕有这么多的顾虑，可这傻丫头却也已经情不自禁深陷其中了呢！
就在众人都在细细品味这首诗的余韵时，陈华隐却突然开口道：「小曼，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礼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于陆小曼身上，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也瞬间红得发烫。
她万万没有想到，陈华隐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提到自己，而与刚刚的诗联系起来，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了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
一旁的韩权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看台上的陈华隐，又看看身边满脸通红的陆小曼，愣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摆出了一个极度夸张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陈华隐给她一个歉意的笑容。
他倒是能感觉到，这位韩家小姐对他，只有文学上的敬仰，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如无
意外，对方日后还是会嫁给卫立煌，也算是一段佳话，今儿的事或许会成为她日后记忆深处的一个小插曲。
而台下的陆小曼，心跳越来越快。
可当她抬眼看到陈华隐温柔的笑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一般。
对方也许就是在为离自己近一些而努力吧？
心里的那点犹豫和羞怯，顿时被强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着台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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