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秦慎这样的人物，向来是不屑于与成寅这等低等侍卫多说半个字的。
他位高权重，掌着东厂，连朝中三品大员见了他都要低头侧身，更何况一个守宫门的下等武夫。
可此刻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笼下，竟难得地沉下了心，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宫中禁止宫女和侍卫私通，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把沈枝给你的荷包给我，我还能酌情饶了你一条狗命。”
成寅忍着肋下钻心的疼，抬起一张青紫交加的脸，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公公……我真的不知您在说什么。我与沈枝姑娘…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从未收过她任何荷包信物。您若不信，尽管搜，我身上的物件都在这里了，您瞧，再没有别的了。”
他说着，眼眶竟泛了红，不是为自己挨的这一顿毒打，而是为沈枝。
他不怕自己被冤枉，只怕自己的存在给沈枝招来祸事，于是挣扎着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我与她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之处。您千万别因我牵连了她，她一个姑娘家在宫里不容易，若有什么误会，您冲我来便是。”
秦慎没应声，冷冷地垂着眼，可成寅那句“清清白白”落进耳朵里时，他微微放松了一些。
成寅这副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可他们如果只是朋友，那沈枝那日躲闪的目光、泛红的耳尖又是为了谁？
那只荷包呢？
他想要那个荷包。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原以为过来找到荷包、把成寅教训一顿，这口气就能顺下去。
可事实摆在眼前，远比他认为得要复杂。
秦慎猛地转过身去，广袖在夜风里掀起一道凌厉的弧，步子又疾又沉，身后那几个锦衣卫连忙收起搜出来的物件，快步跟了上去，连地上那只扭曲的银镯子都来不及捡。
身后四名锦衣卫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步子:
“公公，公公息怒。”
“属下斗胆说句不中听的，她毕竟只是个宫女，宫中的礼教规矩，自有人操心，您贵为东厂提督，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宫女生这样大的气？”
秦慎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锦衣卫瞬间觉得自己的脖子后头仿佛被一把冰凉的刀刃贴住了，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噤。
跟她走得近的侍卫，宫女，只要是在宫中与她有过往来的人，挨个儿查，挨个儿搜。”
他顿了顿，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了白。
“必须把那只荷包给我找到。”
“是。”
另一边，这荷包的主人其实就在东宫后的暖阁里。
灯火通明，太子刘祁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几卷父皇分给他处理的政事奏折，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腰间玉带上系着的一只小巧荷包。
针线缝得歪歪斜斜的，但是他越看越觉得好看。
皇后李氏带着贴身宫女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太子低头端详那只荷包，唇角含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祁儿。”0202皇后身着雍容华贵，眉宇间有几分细纹，却难掩国色天香，落落大方笑着落座，让宫女把安神汤给他放在桌案上:02“你刚祭祖回来，不好好休息，怎么又开始看这些东西了。“
刘祁含笑抬头：“母后，父皇身体欠安，儿臣若是有能替他分忧的地方，自然要尽心。”
皇后轻轻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太子腰间那抹红色上，微微一怔，似是被这丑物吓了一跳:
“此乃何物?“
“是有人特意为儿臣缝制的福袋。“
“福袋？”0202皇后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揭开盖子抿了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又往那只荷包上落了落，“倒是个有心的丫头。哪一宫的？还是哪位朝臣的贵女?”
刘祁虽贵为太子，却一直没有看中的太子妃人选，皇后自然是喜出望外的。
若是门第好的，直接娶进宫来，门第不好，封个侧室也行。
太子自然也明白皇后的意思，摇了摇头:02“儿臣已经问过人家的心意了，人家并无此意。“
他当然愿意给沈枝名分，只是现在直接娶她当太子妃未免不现实，他原本想给个妾室的名分，等他登基了再抬举她。
但他又担心吓着人家，试探说要让她当个通房，其实就是看看她有没有成为后妃的那个意思。
很显然，她没有。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做母亲的总比旁人更敏锐些，刘祁方才那一句“人家并无此意”，尾音里藏着的那点无奈和失落，她听得分明。
“好一个并无此意。”0202她道，
“祁儿，你尽管告诉母后，是哪家的贵女这样大的排场，母后亲自去提亲。“
她倒要看看，满朝文武哪一家敢推拒太子妃的位分。
她执掌后宫，平衡六宫，杀伐决断，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母后，她并非朝中贵女，您想多了。”
并非朝中贵女——那便是出身低贱了。
刘祁跟自己那宽仁的父皇一样，劝她不要如此强硬。面对自己一向疼爱呵护的独子，她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转了话题，说起宫宴的安排来。
这宫宴可有讲究了。
如今这世道，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太平。
皇帝登基二十余年，膝下只有太子刘祁一个嫡子，再无旁出。
时间线往回拨数十年，皇帝幼年时曾患过一场大病，太医断言他日后子嗣艰难，果然登基数年后才得了刘祁这一个儿子，从此再无动静。
所以早年间，为防万一，先帝在时便做主从宗室中过继了两个儿子给当今皇帝养在宫中，一为赵王刘福，一为鲁王刘祥。
这两王在宫里养了十几年，吃穿用度与太子无异，连读书都同在一处。
他们两人早年倒也安分，可随着皇帝近年来龙体欠安，政务渐有交付太子之态，两王的心思便慢慢地活泛了起来。
赵王刘琮结交兵部数位武将，鲁王刘璋则频频出入翰林院与御史台，各自拢了一帮人马，明面上尊太子为长，暗地里却从不消停。
朝中三派势力隐隐成形——
太子一党，有皇后母族根基和东宫的权势。
赵王党以兵部为依托。
鲁王党则拉拢文臣清流。
三股势力在朝堂上彼此制衡，互相牵制，谁都奈何不了谁，可谁都不肯先让一步。
每逢宫宴，便是这暗流涌动的时刻。
皇后主办宴席，自然要将赵王党与鲁王党的核心人物尽数屏退在外。
这便是皇后的手腕，不吵不闹，甚至不必在朝堂上与谁争执，一张宴帖便能教那些人明白——这后宫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但是没人能避免朝廷私自暗流涌动，会不会有人默默背叛，根本说不准。
这些都是东厂提督，秦慎该调查的事情了。
这是他的分内之事，他身为皇帝的第三只手，目前自然是太子党的人。
他没办法选择，况且日后太子登基，就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国君，再加上母族强大的太后，他没那么容易权倾朝野。
这皇宫里的每个人都在争，这也是为什么他打算送沈枝去皇帝身边。
如果沈枝和她的孩子都能为他操控，那日后这朝廷可就完全听命于他了，从他被净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一定要站在权力之巅。
但是他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很好，只是规规矩矩的来到了太子刘祁面前，把近日不太老实的官员上报给他。
那只红色的荷包就那么挂在刘祁的玉带环扣上，歪歪扭扭，针脚粗疏，绣线歪斜之处甚至还留着几个拙劣的线疙瘩。
跟太子身上那件月白织金蟒袍的精致华贵比起来，这荷包简直难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秦慎正在汇报的声音顿了一瞬，盯着那只荷包看了半晌。
“……北城兵马司那边的人手，公公可曾派人留过心思？”
刘祁抬起头来，见他忽然停了声，随口问了一句。
秦慎敛神，回答了他的问题。
刘祁点了点头，将批好的奏折合上放在一旁，伸手去拿茶盏时，那只红色荷包的穗子轻轻晃荡了一下。
秦慎的余光追着那穗子走了半寸，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淡淡的笑意从他的唇角漫上来，他让自己这张唇红齿白的脸尽可能温和无害，转向太子：
“殿下，您腰间这只荷包怎得如此粗劣，绣纺司若是把这样的荷包给您，该掉脑袋了。”
刘祁的指尖在穗子上轻轻捻了一下，“无妨，我喜欢”
干脆利落，没有解释。
秦慎微微躬身，纤细的腰身随着动作被腰带勒得紧了一些，更显身材线条，他只是拱手道：“殿下雅量，既然殿下喜欢，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在太子面前很有分寸，看出来太子不愿意细说这荷包的来处，于是作罢:
“殿下若无旁的事，臣告退了。”
他沿东宫外的回廊往外走，脸上那层温润得体的笑意彻底剥落了，露出一张沉得能滴出墨来的脸。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沈枝样貌出众，性情柔顺，又没有什么背景倚仗，这样的人送进皇帝身边最好拿捏。
皇帝近年龙体衰败，若是沈枝能得宠，再怀上龙种，他作便能在后宫拥有一枚棋子。
可现在......
他小看了她，竟然让她提前抱到大腿，扰乱了他的计划。
他看着远处东宫飞翘的檐角，目光沉沉，明明如愿知道了事情真相，可他的心底还是不满足，大概因为那荷包......终究还是没能拿到他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