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沈枝的手还搭在秦慎后背上，过了两息她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秦慎，慌慌张张坐起来，头发散着，衣襟也歪了，薄毯滑到腰际，露出五个月身孕的圆肚子。
“怎么办？”她压着嗓子，声音都打颤，眼眶倏地红了，“秦慎，怎么办？皇上来了，他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有人告密了？”
她越想越怕，脑子里已经自己演了一出大戏。
皇上推门进来，看见秦慎躺在她的榻上，两个人挤在一处，衣裳不整，发髻散乱，脸色铁青，一声令下，叫人来把她拖出去，白绫一丈，活活绞死。
她甚至想象到了那白绫勒在脖子上的触感，喉咙被箍紧，喘不上气，舌头伸出来，死相难看得很。
“一定是有人告密了，”
她抓着秦慎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他小臂里:
“皇后？兰贵妃？还是那个惠妃？我就知道她们看不得我好，我就知道，这下完了，秦慎，我死了倒没什么，可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沈枝。”
秦慎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她抬头看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秦慎脸上一点慌张的影子都没有，甚至还有闲心把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她隆起的肚子。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凉丝丝的。
“躺好。”
沈枝愣住了。
“……什么？”
“躺好。”秦慎又说了一遍，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看着她。
沈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让她躺好。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干这个？皇上都要进门了！秦慎你是不是疯了。”
秦慎拧起眉，扫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我的意思是，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以为是什么？”
沈枝张了张嘴。
“……哦。”
她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可那股子慌乱倒是真被他这一句给压下去几分。
她看了他一眼，秦慎已经站起来整理衣袍了，动作不紧不慢，把方才被她抓皱的袖口抚平，又把腰带正了正，脸上那副从容的样子，好像外头来的不是皇上。
“躺好。
沈枝不敢再磨蹭，赶紧躺回去，扯过薄毯盖好，闭上眼睛。她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动静。
秦慎迈步往外走，帘子一掀一落，脚步声沉稳得很。
很快，她听见他在外头跟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日常的随意。
她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荣嫔娘娘”“身子不适”几个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过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比秦慎的沉些，比太监的步态要重，带着一种天子独有的、不疾不徐的威压感。
紧跟着是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沈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赶紧把呼吸放匀，闭着眼，装出一副睡意正浓的样子。
帘子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外头廊下的凉风，接着是龙涎香的味道，不浓，淡淡的，混在屋里原有的橘子香里。
脚步声到了榻前，停了。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带着点薄茧，在她眉心那儿轻轻摸了一下。
沈枝这才“悠悠转醒”，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先是一副迷茫的样子，等看清了床前站着的人，才像是猛地吓了一跳，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皇、皇上。”
“躺着吧。”皇上按了按她肩膀，没让她起来，自己在榻边坐下了。
“惠妃说你身子不适，上吐下泻的，也没传太医，”皇上看着她，“朕担心得紧，就先过来看看。”
沈枝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臣妾没有任何不是，惠妃姐姐也真是的，怎么惊动皇上了。”
她嘴上说着惠妃“真是的”，心里头已经把惠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惠妃说起来还真是她的老熟人。
沈枝当初还在做宫女的时候，就在惠妃宫里当过差。那会儿惠妃还只是个嫔，脾气大得很，稍有不顺就拿底下人撒气，沈枝没少挨她的耳光和罚跪。
后来沈枝被秦慎弄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步步爬上来，惠妃见了她反倒要客客气气的了，可那客气底下藏着什么，沈枝比谁都清楚。
如今惠妃看不得她好过，太正常了。
可这事儿往深了想，就没那么简单了。
惠妃敢拿“身体不适”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去皇上跟前递话，说明后宫这些人已经隐隐约约摸着点她和秦慎的边了。
秦慎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多年在宫里跟谁都不亲近，偏偏对她这边上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站哪边。
忌惮的同时，她们也得想辙，不能直接告发。
毕竟秦慎手里攥着东厂，没凭没据地去皇上跟前说“秦慎跟荣嫔有一腿”，皇上信不信两说，秦慎回头就能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她们就使这种下作手段，让皇上自己来“撞见”。
撞见了，那就是天大的事。撞不见，也不过是惠妃“关心则乱”，谎报了一句，顶多挨顿训斥。
算盘打得精。
可惜秦慎比她们更精，几句话就打消了皇上的疑虑，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阉人，又跟了皇帝多年，说来关心她，实际上就是在关心她肚子里的龙胎，合情合理。
只要皇帝不逮到他和沈枝亲嘴，那他们就是清白的。
一群后宫中的女人能想到的风险，秦慎自然也能想到，所以顺利化解了。
沈枝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一道声音，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惠妃娘娘那边还递了话，说……说前些天用了荣嫔娘娘您送去的脂粉，脸上就起了疮，如今还没好利索……一直在拿此事叨扰皇上呢，”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自然是不相信沈枝会做这种事情的，所以也一直没有提起过，也不许惠妃在外声张。
沈枝心面上做出惊讶又委屈的样子来：
“皇上……那东珠脂粉，是皇后娘娘先前赏给臣妾的。臣妾想着那是好东西，自己用着怕糟蹋了，就给了惠妃姐姐用。”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皇上一眼，眼圈微微泛红：
“臣妾不知道会这样，要是知道那脂粉有问题，打死臣妾也不敢送给惠妃姐姐的。”
是的，一开始沈枝就怀疑那脂粉自己不能用，于是转交给了惠妃。
惠妃心高气傲，或许是觉得曾经被自己欺压的宫女在孝敬巴结自己，但没想到被间接算计了。
再说东珠脂粉昂贵，不是一般人有资格用的，宫里一查就知道最开始送到谁手上的
而且脂粉是皇后给的，她转赠惠妃，合情合理。
惠妃用了烂脸，要么是皇后给的东西有问题，要么就是惠妃自己使了什么手段。无论哪一种，都怪不到沈枝头上。
皇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慢慢顺着往下捋。
“朕知道。”他声音低低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朕只信你。”
沈枝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大半。她往皇上掌心里蹭了蹭，小声说了句“谢谢皇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她身子的事，说回头让太医院来请个脉，这才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枝躺在榻上没动，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秦慎送皇上出去，她听见他在廊下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那股子阴柔的调子她太熟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丝绒的刀片。
“皇上，惠妃娘娘谎报荣嫔娘娘病情，惊动圣驾，这倒也罢了。“
可她明知荣嫔娘娘身怀龙嗣，还拿这种话头来搅扰，万一娘娘真有个好歹，这罪过可就大了。”
沈枝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惠妃谎报病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旦跟“龙嗣”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大的事。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里有人动孩子，前些年那些烂账他懒得管，那是因为没动到他心坎上。
如今沈枝肚子里揣着的，是他自己最期待的，惠妃就是往刀口上撞。
外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皇上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朕知道了。”
然后秦慎又说了句什么，沈枝没听清，只听见皇上似乎哼了一声，不像是生气，倒像是默许了。
又过了片刻，秦慎掀帘子进来了。
沈枝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急急地问：“怎么样？”
秦慎没急着答她，先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盏凉茶，灌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皇上让惠妃先禁足，回头再发落。”
“禁足？”沈枝皱起眉，“就禁足？”
秦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点叫人后背发凉的意味：“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
果然，没出半个时辰，太医院的人就来了。
打头的是院判刘太医，后头跟着两个副手，拎着药箱，一进门就跪下行了大礼，说奉皇上口谕，来给荣嫔娘娘请脉。
沈枝老老实实伸出手腕，刘太医搭上丝帕，闭着眼诊了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诊完了，又换副手来，两个人嘀咕了几句，刘太医脸色都变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娘娘现在是不是有腹痛之症？胎腹坠胀，腰酸乏力？”
沈枝愣了一下，她并没有，但秦慎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是，难受得紧。”
刘太医额头上汗都出来了，磕了个头说：“娘娘这是有滑胎之兆啊！幸亏发现得早，若是再拖上几日，胎儿恐怕就保不住了！”
沈枝眼皮一跳，看了秦慎一眼。
秦慎站在旁边，脸上也做出惊讶的样子，皱眉道：“刘太医，你这话可当真？”
“微臣不敢妄言！”刘太医伏在地上，“娘娘脉象确实不稳，想来是受了惊吓。微臣这就开方子，娘娘务必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受惊动。”
沈枝在心里给秦慎竖了个大拇指。这太医是他打点好的，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拿捏得死死的。
她方才还纳闷呢，惠妃谎报个病情，顶多算个“宫规不严”，皇上不至于动真怒。可要是沈枝真被“吓得险些小产”，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刘太医前脚出了院子，后脚皇上那边就得了信儿。
沈枝不知道秦慎是怎么递的话，反正没过多久，她就得知了皇上的口谕：
惠妃贬为庶人，即日发落到冷宫里去。
这事儿还没完，第二天一早，秦慎去御书房回话，沈枝不知道他跟皇上禀报了什么，只知道中午的时候素锦跑进来，一脸解气的样子：
“娘娘，惠妃，不是，那个庶人，被督主送去东厂行刑司了！”
沈枝手里的橘子掉在了被子上。
“什么？不是送冷宫吗？”
“皇上本来说是冷宫，”素锦压着嗓子:
“可督主跟皇上说，冷宫里头人多眼杂，她到底做过妃嫔，怕她在里头不安分，不如送去宫外的佛堂里做姑子，清清净净地洗清罪孽。皇上准了。”
秦慎到底是留了一手，说是要把她送去佛堂，实际上是要彻底灭口，永绝后患。
到了东厂行刑司的大牢里，惠妃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这里哪是什么庵堂，黑黢黢的屋子，墙上挂着一排排叫不出名字的铁器，地上还有洗不干净的黑褐色印子，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霉味儿混着的怪味。
秦慎来的时候，换了身玄色曳撒，袖口扎得利落，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两颗核桃，往她面前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
惠妃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早花了，糊成一团。
她仰头看着秦慎，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秦公公！秦督主！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这事是皇后让我做的！是皇后！你放过我，我去跟皇上说清楚。”
秦慎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裤腿上的手，嫌脏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把她带得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你动了咱家的心肝儿，曾经也颇有苛待。”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咱家不得替心肝儿讨回公道？”
惠妃愣住了。
她仰着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某种近乎癫狂的笑。
“你——”她指着秦慎，手指头抖得厉害，嗓子里挤出一声尖笑来，“你果然跟她在一起了！秦慎，你一个阉人，你居然——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拍着地，上气不接下气：“你以为她真心跟你在一起？她不过就是利用你！”
惠妃癫狂了，不断说着，这是不可能的，别痴心妄想了，她不过是在利用你，不过在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而已，虽然句句扎心，却很现实。
大概是，难道真的会有一个人，爱你超越你的皮囊和肉体，只是忠贞不渝的爱着你的灵魂吗?
秦慎面不改色，等她的笑声渐渐歇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算是利用，我也只让她一个人利用。”
惠妃的笑声卡在嗓子里。
秦慎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轻飘飘的：“旁人想利用，还没这个福分呢。”
他直起身，冲旁边站着的侩子手抬了抬下巴：“好生伺候着。”
惠妃在后头歇斯底里地喊，声音越来越远，秦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慎一直觉得自己是正常男人，但世俗不这么认为。一个大好年华，美丽无双的人，真的会爱上一个身体残缺，心理残缺的人吗。
世人皆会说不可能。
但秦慎不在乎，只要沈枝爱自己，那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