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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花期已近垂暮，伴风扫落栖在绿衣，被一指纤长拾捡揉碎，化作春泥融入大地。
初昭要的点心最后还是进了几个人的肚子里。
最开始提出的人兴致缺缺，任咩咩与史波浪吃得开心，本人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箫管，时不时调戏一番落花，眼皮半耷拉着，偶尔打个哈欠，眼角却隐隐有锐光闪过。
“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咩咩说着说着转头问道，被捋了毛后得到想要的答案，“暂时，怨姬不会回来。”
初昭说的轻柔，也不解释怎么得到的答案。以琉璃仙境到灵蛊山的路程，再如何耽误这个时间也该回来，既然没回来，就是不愿回来了。
几分是因为不忍见她，几分是因为断风尘，初昭心里有数，却也不知为何恹恹着打不起精神。
太累了吧，她想着，叹了口气。
心口噬咬感若有若无，她知晓里面没有活物，只有一个泪珠状的异物寄纳其中，随血液游遍全身循环，带来微微的刺痛。
不是不可以忍受，箫管尾部流苏在她指尖跳转，身下白毯绒毛无垢，只是一时分不出是她手更白还是绒更洁。
“有人来了。”她突然道。
咩咩茫然抬头，“怨姬姐姐？”
“不是，”初昭擦掉她嘴角的碎屑，动作温柔好似对待亲女，“陌生人，但挺有趣的。”
很快咩咩与史波浪就明白初昭为什么说挺有趣的了。
人未至，香已越先而来，咩咩扑近初昭身边，“好香啊，和姐姐不一样的香，也和草药不同的香味。”
史波浪同样嗅了嗅，分辨不出咩咩所说香味来源，但那股香味的的确确是明显的，像是自远处缓缓而来，沁人心脾，闻而忘忧。
“天涯无岁月、歧路有风尘，百年浑似醉、是非一片云。”白忘机吟诗号而来，对上的就是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是个和姐姐一样香香的大哥哥！”咩咩欢快惊喜道。
白·香香·忘机:……多谢夸奖？
白忘机心态良好温和一笑，顶着曲怀觞壳子的素还真丝毫不慌，审视微光却是落在树下女子身上。
气息内敛微弱，神态沉稳冷然，最引人注目的眼眸是栖息峻岭一汪天池，倒映青空，洗涤浊尘，干净澄澈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凉意并非因他而发，高岭寒潭本就清寒，哪怕她实在有副明殊昳丽的面貌，也掩不住那疏离冷淡，就像那双本该温和杏眸，敛目间却有凛然威光划过。
这个人不是会怨姬，白忘机下了结论。眼前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救人的性子，虽然人不可以貌相，但就她满脸写着人间不值得的样子，白忘机觉得他可能白跑一趟。
不过该问还是得问，而结果也不出所料。
“怨姬暂时离开灵蛊山，什么时候归来，看外面情况吧，某人先死掉还是她先找到。若是后者，那就是是算计完全了。”初昭毫无波动道，白忘机生生从她面无表情中读出来一种爱死死爱活活老娘不想管了的自暴自弃。
“姑娘面色苍白，可是身体不适？在下略通岐黄，可以提供些帮助。”虽然目的没达成，但是白忘机仍然非常热心的开口。
初昭不需要还没开口，咩咩已经眼中一亮，小孩子明白谁对她好，一腔心怀也最是纯真，“真的吗？可以怨姬姐姐也无法治好姐姐的病，姐姐也说自己处理过了。”
“不需要。”初昭开口道。
“姐姐试试吧，”咩咩扯着她袖子撒娇道:“好不好嘛。”
史波浪也过来劝说，“是啊，之前昏迷咩咩很担心姐姐啦，如果可以治好姐姐也会更方便吧。这位先生长得好看，应该不是坏人。”说着还眨眨眼，“哪怕是坏人姐姐也可以解决，是吧。”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需要靠皮囊来博取信任，白忘机沉默一瞬，却没急着开口，而对方这时也点头，“可以。”
初昭是本无所谓的，只是见两个孩子劝说着，顺水推舟任他们去了。原不得有时候怨姬也觉得她太纵容咩咩，换成怨姬就不可能了。
初昭对孩子总是有着超出寻常的耐心和宽容。
结果其实没多大改变，能解决的怨姬会妥善解决，拔除蛊虫带来的影响，更是在她可控之中。
“失血过多，气血不足，”白忘机避重就轻道，“多休息些就好，至于其他，想来凭姑娘医术能够自己处理。”
“多余。”她小声念叨道，没让咩咩与史波浪听到，但功体深厚的白忘机自然听清。
所以你这当面可以背后多余还知道避着人啊。
好意被辜负白忘机保持着微笑，毕竟他的目的可不是这一点，“姑娘医术过人。”
凭他刚刚探查的发现，失血在不久之前，按时间推算怨姬不在，更何况导致的结果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失血可以概括。
神农医谱的作者笑而不语。
“我拒绝。”听懂对方意有所指的初昭及时开口。就算她有治疗的可能也不会选择救人，她需要为怨姬留一份退路。
“姑娘平常精神不振，许是灵识有所损伤。”白忘机眼也不眨抛出真正诱饵，“我与识界有所熟识。”
交浅言深是大忌，只是对聪明人，还是直接较好。眼前人无救人心，亦无伤人意。孤傲冷淡之人，远比热心奸诈之人好接近。
虽然眼下暴露识界有所隐患，但这点诚意还是需要的，至于她会不会接受。
素还真，不是，白忘机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复，曾经鼎立巅峰光芒万丈，就算沉寂蒙尘，珍珠与石子还是不同的。
初昭实在与灵蛊山格格不入，与其高山寒士空老去，不如人间一行震八方。
她属于江湖，即便如今不在，亦不该懵懂无知，虚耗光阴。
自初见便油然而生想法，白忘机愿为武林落一子。她若不为慷慨红尘，或将涂炭生灵。
这份等待并不漫长，初昭的目光终于正视眼前白衣翩然之人，他笑容亲和而不引人厌烦，散发的气质引诱着人去信任和亲近，你明明知晓他定然心有谋算，可真诚的双眼实在是无法让人拒绝。
初昭自然不会如此被他蛊惑，但智者做事不需要劝说，只需指出一条路，自会有人乖乖走上去。
白忘机什么都没说，他只指了一条前途莫测的挑战，可初昭，恰恰正是不惧挑战。
容貌殊艳之人突然笑开，宛若繁花绽放寒冬，星火点亮夜空，冰雪消融，万物春生，只将浩浩荡荡尘世倾洗，带来一往无前的压迫与侵袭。
“多谢。”她答应道。
灵蛊山上安逸日子久了，连她自己也险些忘记，最初孤高的缘由，恰是俯瞰山河，翻覆世浪的傲然。
白忘机也带起笑容，特别是听清她下一句“除了救人”之外更是舒心，重情重义恩仇必报之辈，总是值得些信任的。
比如不二做，比如初昭。
白忘机满意的离开，初昭又重新坐回原地，拿起点心吃着补充能力，豪情万丈之后瞬间萎缩，动脑子这种事实在太费心力，看着史波浪还在那边想着，挥挥手拉回他的思绪。
“还在想刚刚的事？”
“我听说识界不是好人，姐姐为什么还要答应他。”史波浪对他们俩略微跳跃的对话颇有些兴趣，抽丝剥茧还是理解了不少，听初昭问她，见她并不多抗拒，就提出了疑惑。
初昭姐姐这么宽和一定会回答的。史波浪想着，明明接触不长，可史波浪就是这么相信着，这对他也是件奇怪的经历。
“若是好心，便是诚意；若存恶念，亦是机遇。”初昭发觉史波浪若有所思，长眉一弯继续解释下去，“利用也好，善意也罢，只要能达成目的，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她需要识界帮助解决隐患，而白忘机虽然目的不明，可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而他显然接收的到，一拍而合的背后，其实是默不作响的交锋。
“可是，万一他想害姐姐怎么办？”史波浪担忧道。
对此初昭自然思考过，“风险是肯定的。但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反而会白白失去机会。你想得到什么，自然要承担一定的代价，风险或者危机，关键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觉悟。”
“什么觉悟？”
“无所畏惧的觉悟。”初昭笑了笑，这个笑容与之前留给白忘机的最后笑容有些相似，都带着与她寻常不同的凛然锐气。
水杯中倒映出一双细长锋锐的长眉，其下的眼睛毫无冷漠与清寒，反而是睥睨苍穹的狂傲与苍峻，使得整个人都有着完全迥然的气质。
“阴谋诡谲，不过一刀斩破。”
是自信，亦是骄傲。
埋藏在深冰之下是凛凛傲骨，初昭不畏阴谋，不惧算计。
纵山倾海覆，亦笑觑生死。
此刻她终于明白，这过分亢奋的来源，是不愿沉寂的热血，欲一平歧途风月，争鸣乱世。
正如白忘机判断，美玉纵使为石所掩，光华依旧不与世同。而灵蛊山上悠悠春风，竟差点让她掩埋于这份安逸，白忘机为她引出一条不明前路，而恰恰这条路，才是本该属于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