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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明日辰时，孤亲自给杏林国手上课(第1/2页)
朱元璋背着手，绕着石桌走了半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五，你火急火燎从山下滚上来，就为了这歪脖子的破铜管？”
朱橚顾不上擦手肘上的血，小心翼翼地将铜架扶正，从怀里掏出两个密封的小瓷瓶：“父皇，这不是破铜管！这是允熥给图纸、儿臣带着兵仗局十二名老匠人，三天三夜没合眼磨出来的显微镜！”
他说着，拔开左边红瓶的木塞，用竹签挑出一滴浑浊的脓血，抹在载物台的薄水晶片上。
“这是前日从金吾卫一名伤兵溃烂创口上取下的脓液！按允熥所言，杀死汤伯伯的那群细虫，就藏在里面！”
朱元璋眼神一凝，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真能看见？”
“儿臣在工坊只来得及用麻布试了试光，就赶紧抱上山了！”朱橚呼吸急促，凑到目镜前，手指拧动侧面的黄铜齿轮，“父皇、允熥，你们等儿臣把焦距调准……”
咔、咔、咔。
齿轮咬合生涩，发出一阵摩擦声。
朱橚贴着镜筒，拧了三圈，又倒退两圈，原本亢奋通红的脸色，一点点僵硬下来。
“怎么了？”朱元璋问。
“太暗了……不对，有七彩的光圈挡着……”朱橚额头渗出冷汗，伸手去掰底部的镀银凹镜，试图把亭外的天光引得更亮些，“再近一点……怎么全是糊的？”
啪！
由于用力过猛，粗糙的钟表齿轮突然滑丝，镜筒猛地往下砸了半寸，直接撞碎了下方的薄水晶载物片！
浑浊的脓血混着水晶碎渣，溅在铜架上。
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橚保持着弯腰拧轮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息之后，他猛地抽出备用的一片水晶，双手发抖地去擦镜筒底部的物镜：“还有一片！儿臣带了备用的！刚才只是齿轮滑了，换上这滴臭水沟里的死水肯定能看清……”
他哆哆嗦嗦地滴上水，用木楔子死死卡住滑丝的齿轮，再次把右眼贴了上去。
一息，两息，十息。
朱橚没有说话。
朱元璋看出了不对劲，一把拨开他，自己凑到镜筒前看了一眼。
只见窄小的视野里，边缘全是红绿交错的晕光。正中央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在晃动，至于什么爪子、嘴、细虫的模样，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就这？”朱元璋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白茫茫一团浆糊，连根毛都分不清！”
朱橚扑通一声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眼珠子通红：“怎么会这样……磨麻布丝的时候明明能放大的！为什么看脓血和水，就只剩一团白雾和彩光？！”
“允熥，是不是我太蠢了？你给了现成图纸，我还是做不出来！”
朱允熥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歪斜的铜镜。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已经滑丝的钟表齿轮，又捻起一片碎裂的载物水晶看了看厚度，语气平静道：“五叔，这东西还不能用。”
朱橚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不能用......”
“三天时间，拿千里镜淘汰的废料和钟表铺的粗铜齿，能拼出个放大麻布丝的架子，已经算兵仗局的匠人手巧了。”
朱允熥拿起镜筒，将底部的物镜拧了下来，对着阳光举起。
“看。”
“水晶厚薄不一，里面还有三处气泡。光穿过去，红蓝各走各的，视野当然全是彩边。”
“这是第一处，色差。”他又捻起一块碎裂载片，“载物片足有半个铜钱厚，光先被它吃掉大半，这是第二处。”
最后，朱允熥屈指敲了敲卡着木楔的齿轮，“这是第三处，也是最致命的一处。”
“千里镜看十里外的船，镜筒偏一点不妨事。可你想看针尖大的东西，物镜上下差一根头发，眼前就只剩雾。用这种粗齿调焦，跟拿攻城锤绣花没分别。”
朱橚怔怔听着，呼吸反而逐渐平稳。
原来是器物精度根本不够。
朱元璋皱眉问道：“照你的意思，还得重做？”
“要重做很多次。”朱允熥把物镜放回石桌，“洪武一号的气缸，工部报废了三十七个，才找出树胶密封的办法。”
“想用三天磨出的两块石头看穿生死，那是神仙。”
朱橚脸上一阵发烫，他起身长揖到底，“是五叔心急了。请殿下教我，下一具该怎么改。”
朱允熥抽出炭笔，翻过蒋瓛留下的托盘底纸，迅速画出两组镜片和一套双重调焦架。
“第一，别再死磕单块水晶。”
“让琉璃坊试烧数批含铅琉璃，再与白水晶分别磨成凹镜、凸镜。每一组都编号测焦，哪一组能把红蓝虚边压到最低，再定为复合物镜。”
朱橚眼睛一亮，“用两种色散不同的镜片相互抵消？”
“只是方向，成不成要靠试。”朱允熥在图上画出两道螺纹，“第二，调焦分粗细两级。粗轮只负责升降铜架，旁边另加一根细丝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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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杆每转一圈，镜筒移动不得超过半张纸的厚度。丝杆做不出来，就让钟表匠继续磨，磨到合格为止。”
“第三，厚水晶载片全部作废。”
“先把云母剥到薄如蝉翼，用来做临时验证。与此同时，让琉璃匠试吹薄玻璃片，挑最平、最净、没有气泡的留下。”
朱橚一把抓起草图，死死盯住上面的镜组，“复合物镜，细丝杆，薄载片……给我十日，我一定再造一具！”
“十日未必够。”朱允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即便做到五十倍，你也只能看见水里体形较大的微物。”
“真正藏在创口、脓血里的东西，比它们小得多。想分清它们，还要继续提高分辨率，改照明、试染色，最后再做浸液物镜。”
“孤还是有些想当然了......这条路道阻且长，急不来。”
朱橚脸上的兴奋一僵，“那军中伤兵怎么办？燕王明年西征，随军防疫总不能等几年！”
朱允熥反问：“谁说看不见，就不能杀？”
朱橚猛地抬头。
朱允熥拿起装着脓液的红瓷瓶，又指了指凉亭外的积水，“你看不见砒霜里的毒物长什么样，妨碍你验毒吗？”
“不妨碍。”
“那就先证明它存在。”朱允熥铺开另一张纸，画出数排浅碟，“回王府，让膳房熬一锅浓肉汤。”
“器皿、竹签和盖子全部用滚水久煮。肉汤趁热分进浅碟，再用鱼胶或海藻胶凝成肉冻。”
朱橚屏住了呼吸。
“同一锅肉汤，至少分成五组。”
“第一组什么都不碰，直接密封，作为空白。第二组只让煮过的竹签接触。”
“其余三组，分别取没煮过的井水、伤口脓液和未净手者的指印。”
“每一组至少做三份，编号、落款、密封，放在相同温度的房间里。谁也不许中途开盖。”
朱橚急声问道：“然后呢？”
“等。”
“若空白组多次保持干净，取样组却反复长出不同斑块，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朱允熥点了点脓血瓷瓶，“肉眼看不见，不等于没有污染。”
“若再把煮沸、烈酒清洗前后的器械分别取样，结果出现明显差别，便能判断哪些规程确实有效。”
“至于哪一种斑块会让伤口化脓，必须继续分开培养、反复验证。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许把猜测写成定论。”
朱橚盯着纸上排列整齐的浅碟，头皮一阵发麻。
一只细小活物看不见，那就让它繁殖成肉眼可见的斑块。一次结果不可信，那就设置空白、对照和重复组。
这不是医者凭经验争论，这是让结果自己开口！
“这法子叫什么？”朱橚声音发紧。
“控制变量。”朱允熥把红瓷瓶丢回他怀里，“记住，长出的斑块不能直接叫病原，更不许开盖乱闻。所有培养碟观察后统一蒸煮，再深埋处理。”
“谁敢拿不明污染物乱试病人，孤先拿他问罪。”
朱橚重重点头，转身就去裹那台半成品显微镜，“臣马上回兵仗局改镜子！再让王府熬五百碟肉冻！”
“等等。”
朱允熥叫住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封联名辞呈，摊在石桌上。
三十枚鲜红指印排成两列，最上方，赫然写着太医院御医戴礼之名。
辞呈旁边还绑着一只陈旧针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祖传银针，洁净无秽，请殿下勿以妖镜辱没杏林先贤。
朱元璋只扫了一眼，眼底杀意便压不住了，“罢诊？他们这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
“皇爷爷，杀三十个大夫容易。”朱允熥收起辞呈，语气平静，“但前线几十万将士，还需要有人治伤。”
“咱们要的不是三十颗脑袋，是让整个太医院从今天起，学会按大明的新规矩救人。”
朱橚拿起那只旧针囊，冷笑一声，“允熥，这里面的银针，怕是几年没认真洗过了。”
“用这台半成品看脓血还不够。”朱允熥问，“看沟水里的大个微物，看针囊缝隙里的螨虫和污垢，够不够？”
朱橚掂了掂针囊，笑容逐渐狰狞，“换上薄载片，重新固定焦架。今晚丑时之前，本王便能让戴礼亲眼看看，他所谓的祖传洁净，究竟养了多少东西。”
“很好。”
朱允熥负手望向山下。
雨后的应天城笼在薄雾中，莫愁湖方向，一座翻修的高楼已经挂起“大明皇家医学院”的黑漆匾额。
“明日辰时，太医院全员点卯，三十名御医不是要当场辞官吗？”
“五叔，今晚把镜子修好，把培养碟备齐，再把戴礼的针囊原样封存。”
“明日，孤亲自给这群杏林国手上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