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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一瞬间竟然变得安静。
然后有人认出了队伍里的脸。
“二柱！那是二柱！”先前那个年轻媳妇尖叫一声，光着脚就往队伍里冲。
“爹！！”一个半大小子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来。
“当家的！！”
“狗剩！狗剩你还活着！”
像是一道堤坝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整条街的女人和老人朝着步卒队伍涌了过去。
哭声、笑声、喊声、骂声搅在一起，震得城门洞里的砖缝都在往下掉灰。
一个婆娘冲进队伍里揪住自家男人的耳朵，一巴掌扇过去，紧接着又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
那个踮脚找儿子的婆婆站在人群外围，拼命往里面看，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急切地搜寻着。
媳妇替她看。
媳妇的目光在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扫过去，扫过去！
然后媳妇的手猛地攥紧了。
“娘！”
“在那！”
“哪儿呢！！”
“那！”
婆婆循着媳妇手指的方向拼命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娘！！！”
婆婆浑身一颤。
是熟悉无比的声音啊。
队伍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挤开旁边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来。
后生跑到跟前，一把抱住了婆婆。婆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皮甲，指甲都快抠进牛皮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旁边一个白发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过来，看见队伍里自己两个儿子的脸，拐杖“啪”地往地上一戳，张嘴就骂：
“叫你们去送死！叫你们去送死！”
两个儿子嘿嘿傻笑着从队伍里出来，一左一右架住老汉的胳膊。
“这一仗打完了，你儿子往后也算个人物了！”
老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眼泪却止都止不住地往花白的胡子上淌。
赵括骑在马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火光映着满街的人，哭的笑的骂的抱在一起的，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画。
方才还空荡荡的、只剩女人老人孩子的街道，现在终于又有了男人的身影。
这座被掏空的城，总算是填回来了一些。
有人朝他喊：“长平君万岁！”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什么话也不说，眼泪流了满脸，却咧着嘴笑。
赵括只是坐在马上，频频摆手，偶尔朝人群点点头。
但他没有停下来。
没有下马演讲，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振臂一呼。
他只是一瘸一拐地骑着野结衣，穿过这条被泪水和灯火淹没的街道，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邯郸城百废待兴，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但在那之前。
他同样是一个赶着回家的儿子。
进城之后，小地图上，坐落于西城的长平府终于进入了视野之中。
三个蓝点依偎在同一间屋子里。
赵括的目光落在第一个蓝点上，意念微动，信息浮现。
【赵牧】
【身份：你的弟弟】
【好感：83（爱戴）】
【武力值：9】
【健康值：59】
【状态：紧张、彷徨、流血】
【特长：读史、斗嘴、治邦】
59。
赵括看着这个数字，心弦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又微微松开。
流血，但不是致命伤。
如果是致命伤，健康值不会停在59。
受了委屈，但命还在。
有惊无险。
赵括的目光移向第二个蓝点。
【赵黎】
【身份：你的妹妹】
【好感：100（%#￥&……）】
赵括看着屏幕上那串乱码，愣了一下。
一百？
满值？
而且后面那串东西是什么意思？系统都显示不出来了？
好家伙。
原来我妹子是个兄控。
但为什么不控二弟？二弟跟她朝夕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多了吧？
赵括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又觉得有点好笑，但笑意只闪了一瞬，便被面板上后面几行字压了下去。
【武力值：4】
【健康值：80】
【状态：紧张、盼望、恐惧】
【特长：家业、账目】
紧张、盼望、恐惧。
赵括的目光在“恐惧”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
他移向最后一个蓝点。
【赵母】
【身份：你的母亲】
【好感：91（疼爱）】
【武力值：2】
【健康值：74】
【状态：紧张、忧虑、疲惫】
【特长：持家、识人】
74。
身体无恙。
三个人全挂着“紧张”的词条。
但全都活着。
赵括呼出一口白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剩下那一半，要等亲眼见到人，才能彻底放下。
他正要催马继续前行，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芈师不知何时已经从四轮马车上取下了备马，翻身上鞍。随后又将云岚扶上了另一匹。
她坐在马背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到了邯郸，我便先带云岚回公主府了。”
赵括回头看了她一眼。
芈师的面纱在夜风中微微掀动，露出半截冷白的下颌。
“若有事，到公主府来寻我便是。”
话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
赵括点了点头：“有劳师父。”
芈师轻夹马腹，调转马头。
她身后的云岚也拽紧了缰绳，驱马跟了两步。
赵括以为云岚还沉浸在王兄被擒的悲痛之中不想多言，便没有开口。
然而云岚的马走出去几步，忽然勒停了。
她回过头来，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赵括。”
赵括微微一愣。
“你忙完了，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便转过头去，快马追上前方等候的芈师。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邯郸西城的巷弄深处。
赵括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怔了一瞬。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小马玉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收回心神，转向身侧的田单。
“田将军。”
“末将在。”
“大军入城后，家在邯郸的将士，允许暂时归家与亲人团聚。其余人等，城外就近扎营驻守。巡防换哨的章程你来定，不得扰民。”
田单拱手：“喏。”
“另外。”赵括朝驮马上昏死不醒的吕不韦扬了扬下巴，“找个地方先关着，别让他死了。明天有用。”
“末将明白。”
田单翻身上马，朝后方的大军队列驰去。
亲卫们也各自归位散开。
喧闹的城门口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括和一匹一瘸一拐的黑色大马。
以及他身后。
一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人。
阜汐。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赵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
她的骨伤大概是还没好透，左胳膊别扭地搭在右胳膊之上，姿势有些僵硬。夜风把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被赵括高大的身影一衬，显得小小一只。
像只瓷娃娃。
赵括转过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阜汐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火光映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比起以往，似乎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括没说话。
他俯下身，一只手抓住了阜汐后领。
阜汐：“？”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赵括像拎小猫似的提了起来，径直放在了野结衣的马背上。
“呀！”
阜汐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赵括身子往前靠了靠，贴在了她身后。
一条胳膊从她身侧探过去握住前方的缰绳，这个姿势等于把阜汐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坐好了。”
野结衣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朝着西城方向走去。
马背上的颠簸不算剧烈，但阜汐一个人坐在前面，没有东西可以抓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后背触到了一片坚实且温热的胸膛。
阜汐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往前挪。
可马背太窄，往前便是马脖子，往两边便是空气。
她没地方可挪。
赵括感受到怀里那具单薄身子的僵硬，没有说什么，只是抖了抖缰绳，让野结衣走得再稳一些。
冬末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味的冷意钻进每一道衣缝。
但阜汐的后背是暖的。
隔着两层衣料，赵括胸膛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不烫人，也不灼人。只是持续不断地、像一面暖墙一样，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风。
阜汐的心中忽然泛起一个念头。
他要带我去哪里？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
从进城那一刻起，马头就一直朝着西城的方向。
西城。
长平府。
三个月前她住过的地方。
那段极其短暂的时光。
短暂到……她甚至来不及在长平府的任何一间屋子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可偏偏就是那几十天。
让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吃饭不用站着”。什么叫“犯了错不会挨打”。什么叫“有人把鸡腿夹进你碗里”。
她想起赵母的热切目光。想起赵黎的小醋坛子。想起赵牧扯着嗓子喊“入学要迟到啦”的大呼小叫。
然后她不告而别了。
像一条偷了食就跑的野猫。
那天夜里暴雨如注，她用嘴里藏的刀片划伤了他的手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翻上屋顶，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身后传来一声喊。
“还回家吃饭嘛？！”
声音被大雨砸得支离破碎。
可偏偏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在咸阳燕娘的破院子里练刀的那些日子，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回放。
还回家吃饭嘛。
好像她真的有家可回似的。
怎么会有人能问出来这么傻的话。
“你要带我去哪？”
